第一波交火停歇。丛林陷入死寂。九十秒过去。
王云腾没有放松神经。
前世无数次在热带雨林里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最要命的永远不是劈头盖脸的第一顿乱揍,而是枪声停下的间隙。那是对面在换弹匣、调阵地,等着你脑袋发热冲进他们的第二道绞肉机。
“原地待命。谁也别动。”王云腾冷声下令。
一纵队的老兵们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被这句指令死死钉在泥地里。
坦克从一个半米深的泥水洼里爬出来,端着那挺五十斤的勃朗宁重机枪,枪管架在一截断木上。
“老大,为什么不追?刚才咱们一枪打掉一个,对面肯定乱了,趁热干他们!”坦克啐了一口泥水。
王云腾蹲在一棵布满弹孔的硬木树干后,视线越过正前方,扫向左右两侧深邃的绿幕。
“动动脑子。”王云腾语速极快,“刚才那是混凝土浇的机枪掩体,树上的人用高空安全绳固定。建这种永备阵地,耗时几个月起步。”
“一个标准的L型伏击加上立体高空射手,满打满算五六个人。”
“你觉得,他们费这么大劲搞个口袋,就靠五六个人来挡我们一千人?”
坦克愣住了,嘴巴半张,没说出话。
“这只是警戒线。”王云腾用猎刀在身前的烂泥上快速划出一道直线,“探路石而已。任务不是歼灭,是拖住我们,然后——”
话音未落。
哔——!
一道极其尖锐的金属哨音,硬生生切开左翼两百米外的雨林。
紧接着,左翼和右翼同时炸锅。
密集到连成一片的爆破音撕裂空气。几十上百支突击步枪同时吐出火舌。交叉火力网瞬间成型,弹幕在半空中编织出一个巨大的钳形,死死夹住伐木道上的这群西装暴徒。
“侧翼接触!两边都有!”三纵队队长在后方嘶声大吼。
左翼灌木丛里,人影绰绰。
不是散兵游勇。那是一整条梯次配置的散兵线。
几十个身穿伪装吉利服的射手,相距三到五米散开,躲在板根和土坎后方。他们没有乱开枪,而是保持着极其规律的三发点射节奏。前排射击,后排换弹,火力输出没有一秒钟的断档。
这是纯正的正规军战术,教科书级别的线性压制。
右翼打得更凶。两挺班用轻机枪直接拉起长点射,子弹横扫过来。机枪手极其狡猾,选的位置全在巨型板根的侧后方死角,正面根本打不着,只露出一截冒火的枪管。
“我操他大爷!”坦克大骂,刚把勃朗宁的枪口调向左翼,右侧一发流弹擦着他面前的泥地犁过去,碎石子打在他脸上,刮出两道血痕。
“交叉封锁!架哪边都要挨另一边的黑枪!”坦克咆哮。
王云腾迅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第一波,正面三五个人警戒,预警加迟滞。
第二波,侧翼钳形包抄,几十个人交叉压制,大面积杀伤。
两波配合的时间差不到两分钟,环环相扣。
“鹰眼!找对面的通讯频段!”王云腾吼道。
鹰眼抱着公文包在烂泥里连滚带爬凑过来,满脸污垢。“抓不到信号!他们连个屁的无线电都没用!全是靠哨音和战术手势指挥!”
放弃电子设备,采用最原始的传令方式。
这帮人不是来雨林里打仗的,他们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主场。
“伤亡情况!”王云腾沉声问。
数据从队伍后方一层层传回。六人中弹。两重四轻。左翼二纵队的一个列兵被穿甲弹开了肚子,随队军医正拿无菌纱布往血洞里死命塞。
不到两分钟,六个人倒下。
再这么耗下去,这一千个老兵迟早被钝刀子割肉放干血。
“野狗!”
“在!”
“右边那两挺机枪!拿高爆弹洗地!”王云腾指着右翼火力最猛的位置。
野狗趴在烂叶子里,M32转轮榴弹发射器早端在手里,但他迟疑了一瞬。
“老大!这林子太密,打高爆弹炸断树木,木刺乱飞容易误伤咱们自己人!”
“打!碎片顶多划破皮,机枪能把人拦腰打断!”王云腾厉声喝道。
野狗不再废话,扣动扳机,连转两次。
咚!咚!
两发40毫米高爆榴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呈抛物线砸向右翼。
轰!
第一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侧后方起爆。狂暴的冲击波连带破片,直接把藏在板根后的机枪手连人带枪掀飞出三米远。那人摔在地上,胸口凹陷,当场毙命。碎木乱飞,压得周围几个掩体里的射手根本抬不起头。
第二发运气稍差,撞在一根垂下的粗藤上,提前在半空引爆。巨大的气浪向下碾压,把底下一大片灌木连带里面的伏兵全压趴在地上。
右翼的机枪火力出现两秒钟的断档。
孤狼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从倒木后方半跪起身,M200狙击步枪平移。准星锁死右侧另一名刚想探头的机枪手。
砰!砰!
两发特种狙击弹接连出膛。那名机枪手头上的凯夫拉头盔被巨大的动能当场掀飞。
“右边两挺机枪废了!”孤狼低吼。
“好!全员准备朝右边——”三纵队队长刚要下令突围。
“不行!”鹰眼趴在地上,双手贴地,“右翼后方有大量热源反应!正在往这边靠!”
王云腾面沉如水。
还有第三波。
正面警戒,侧翼合围,后方重兵压阵增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杀手或雇佣兵的战术素养,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连环绞杀局。
“多少人?”王云腾问。
鹰眼抬起头,嗓子发干:“几百人,甚至上千。”
坦克倒吸一口冷气。在卡萨尔他敢一个人硬刚装甲车,但在这种视线受阻、电子设备全瘫痪的死地,被几百个熟悉地形的丛林兵围殴,绝对是噩梦。
“老大,往后撤?”野狗手里捏着一颗烟雾弹。
“不退。”王云腾盯着正前方的硝烟。
“往后退就是他们最想要的。逼我们回原路,人在撤退逃命的时候最容易慌,一慌就会踩中刚才探明路段两边的致幻孢子球和头顶的粘网。”
“前头枪子,后头毒雾。他们想关门打狗。”
野狗咽了口唾沫:“那怎么打?”
王云腾弯腰捡起一截被打断的粗树枝,拿猎刀两下削成一个箭头。
“不后退,也不去硬顶他们的正脸。”
“斜切。”王云腾把带尖的树枝直直插进右前方四十五度的泥地里。
“他们的阵型是个大钳子。正面是铰链,两边是钳口。不管什么阵型,铰链和钳口之间肯定有接缝,接缝处就是结合部,结合部的兵力最薄弱。”
“我们不跟钳子死磕。我们从关节缝里捅穿出去。”
孤狼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捅出去之后干什么?”
王云腾拔出插在地上的树枝,扔到一边。
“穿插到他们身后。”
“猎物变成猎人。”
坦克甩掉光头上的水珠,把沉重的重机枪一把提了起来。
“老子就喜欢这种打法。在沙漠里没杀够,换个地盘继续犁!”
野狗往M32里咔咔塞弹,白了坦克一眼:“你能不能擦擦脸?满脸黄泥,跟掉粪坑里一样。”
“能杀人就行,你管老子脏不脏!”坦克哼了一声。
“全体注意!”王云腾直起身子,压低声音。
“一纵队跟着我,右前方四十五度斜切突破!二纵队原地建立防线,死咬住左边。三纵队四纵队互相掩护,分批跟进!”
“斜切的路线没有人去探过。”王云腾扫视趴在泥水里的一千名老兵,“意味着脚下随时会踩雷。孢子球,腐蚀网,都有可能。”
没有一个人退缩。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最不怕的就是赌命。
“所以给老子撒开腿跑!跑快点!踩雷了也别停下!”
“动!”
指令下达的瞬间。
一纵队两百五十人被彻底点燃,从各种掩体后方猛弹起来,弓着腰,端着枪,朝着右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密林全速冲刺。
两百五十双沉重的军靴同时踩碎落叶和枯枝,密集的脚步声响彻林间。
左翼的敌军察觉到猎物要跑,立刻调转枪口。
“二纵队!火力压制!把他们的脑袋全压下去!”
二纵队几百把自动步枪火力全开。金属风暴向左倾泻,硬生生把对面抬头的射手压回坑里。
三秒钟的压制窗口。
一纵队撞进了右前方的林子里。
全速冲刺,没人低头看路。
噗!
一声轻微的脆响。有人踩碎了孢子球。
一团淡黄色的致幻毒雾从地表喷薄而出,迎面撞上一纵队的冲锋阵型。
“闭气!别呼吸!”打头的老兵怒吼。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兵及时捂住口鼻闪过。第三个列兵躲闪不及,一口气吸进肺里。
他的步伐瞬间乱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膝盖一软就要往前栽。
旁边一名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战术背心肩带,粗壮的胳膊硬生生把列兵半扛起来,继续往前狂奔。
“别闭眼!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着前面!”老兵边跑边骂。
那列兵脸色惨白,瞳孔剧烈放大,强忍着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的幻觉,两条腿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倒腾。
七十秒。
只用了七十秒。两百五十人强行穿透了这片盲区。两人中毒轻伤,一人崴脚,无一人阵亡。
王云腾冲在最前方,在一个隆起的长满青苔的土丘后猛地卧倒。
他拨开身前一丛宽大的蕨类叶片。
看到了。钳形阵地的结合部。
前方是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五个人守在这里。
两棵三人合抱的巨树后各藏着两个,右边一处低矮灌木里趴着一个。
区区五个人,防守着这三十米宽的衔接带。这就是整条锁链最脆弱的一环。
“孤狼。”王云腾直接出声。
“视线清晰。”孤狼的M200已经架设完毕。
“左边两个给你,右边三个归我。”王云腾平端巴雷特MRAD。
“三秒准备。三。二。”
砰!砰!
两把重型狙击枪的咆哮声完全重叠,震落了树冠上的积水。
左侧树后的两人,一人胸膛被大口径弹头凿穿,血肉飞溅。另一人眉心多出一个血洞,直挺挺朝后倒去。
王云腾双手死死压住枪身,食指连扣。
一秒钟,三发子弹。
右侧三名敌军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上半身接连爆开三团血雾,死得干脆利落。
五个人,清场。结合部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一纵队!穿插进去!”
两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西装暴徒从五具尸体上跨过去,涌入敌方阵型的大后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