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满眼只有火。
碳化的凯夫拉面料死死黏连着脊椎皮肉。两千度的燃烧凝胶正从穹顶轰然砸落。电磁脉冲留下的狂暴电流，还在右臂骨髓深处来回乱窜。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承受极刑。
王云腾在无边无际的剧痛泥沼里拼命往上爬。
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又或是整整几天。意识被反复拧干，再重新浸透。
直到耳膜捕捉到一阵平稳的低频电子嗡鸣。
眼皮颤动。
王云腾睁开眼。
视线被淡蓝色的高分子液体完全包裹。
他赤裸漂浮在一台直径一米五的圆柱形透明医疗舱内。躯体上插满纳米级输液管，细如毛发。管壁内流淌着淡金色的未知药液。四肢被柔性医用固定带死死绑在舱壁上，锁住了他可能因为痛楚引发的肌肉痉挛。
舱体外罩是整块一体成型的防弹玻璃。
透过液体折射，病房环境映入眼底。
四周全是由医用级无菌合金板拼装的墙壁，接缝处激光焊死。顶部的六组冷光面板将这处空间照得毫无死角。
极具压迫感的科幻风格。
王云腾瞳孔极速收缩。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开口的瞬间，营养液倒灌。
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但他的视线越过玻璃，直接锁定了舱外三步远的一个男人。
王建国。
这位龙国首富此刻瘫坐在一把合金折叠椅上，底部的弹簧已经被压塌。他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干枯杂乱。高定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领带消失无踪。左脚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连鞋带都没系。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死盯着医疗舱外壁的生命体征显示屏。
那一抹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段，是他眼底唯一的焦点。
眼眶血红。
那是连熬数个日夜，毛细血管集体爆裂憋出的红。
王云腾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张开嘴，吞下一口带着古怪甜味的化学药液，本能地干呕。随后左手骤然抬起，用力拍击舱壁。
砰砰砰。
闷响传出。
王建国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折叠椅翻倒砸地。他两步跨到舱前，双手直接拍在防弹玻璃上。
“醒了？！”
声音透过外置扩音器传进来，沙哑粗糙，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上位者从容。
站在一旁的白发老外立刻扔掉全息平板，大步跨到主控台前。
一串指令敲下。
底部的排液阀轰然运转，淡蓝色营养液水位极速下降。
过滤后的微冷空气重新灌入肺叶。
王云腾咳出半口积液，喉管受损严重。
“我睡了多久？”吐出的字眼粗糙刮耳。
“四天整！”王建国两手死死按着玻璃没收回，“你这小兔崽子整整昏死过去四天！”
液压排气声响起。
舱盖缓慢升起。四名身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分列两侧，动作极快地解开固定带，将王云腾平移到特制合金病床上。
全过程，王云腾一言不发。
他低头打量自己。
右臂被一层银灰色的液态凝胶彻底包裹，从肩胛骨一路覆盖到指尖。凝胶表层有规律地震颤，正在进行某种极其超前的微循环恒温治疗。
脑海下达指令。
试图弯曲右手食指。
毫无反应。
整条右臂，包括以下的全部神经信号传输链路，全部处于物理熔断状态。这只手，目前彻底废了。
王建国凑到床边，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合金护栏边缘。他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又红了一圈。
王云腾抢先抬起左手，一把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
他看着亲爹那副随时要原地爆发的模样，扯动干裂的嘴唇，硬生生挤出一个欠揍的笑。
“老王。”
“放！”
“你花这几个亿买的破管子，技术不过关啊。”王云腾用左手弹了弹身上残留的淡蓝色液体，“泡在里面简直就是个高级酸菜缸。你们请的大夫是不是忘了往里面加盐？”
病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个带头的白发外国老头手抖了一下。身后那群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重金砸来的医疗精英面面相觑。
一个右臂重度报废、背部大面积三度烧伤、刚从鬼门关硬爬回来的硬汉，醒来第一句话，居然在抱怨腌酸菜？
王建国愣了整整两秒。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刚才憋出来的感动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暴怒。
“你这王八犊子！”
他扬起右手，巴掌抡圆了就要往王云腾脑门上扇。
手停在半空。
整整悬停了三秒。
最后啪的一声，狠狠抽在自己大腿上。
清脆作响。
“老子砸了十几个亿米金！连夜从三个国家、五个地区调了二十七个最顶尖的脑神经和骨科专家！拿直升机接力把你从阎王爷的户口本上强行抠下来！你特么睁眼就惦记吃酸菜！”
老头子的咆哮声震得无菌病房的隔音板都在共振。
骂完，他重重跌回刚扶起来的折叠椅里。
双手死死捂住脸，宽阔的肩膀一下下发着抖。
王云腾收起笑。
偏过头，仅剩的左手探出去，在父亲搭着床沿的手腕上拍了两下。
力度轻，却极稳。
停留三秒，他收回左手，直接切入正题。
“坦克呢。”
“活着。”王建国狠狠揉了一把脸，直接切换回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老狐狸模式，“两条手臂粉碎性骨折。全用的航天级钛合金做内固定植入。目前术后体征平稳。”
“蝎子。”
“左臂贯穿，大腿动脉破裂失血。正泡在我三天前从瑞士加急空运的高压氧舱里。那个疯子醒来第一件事是拔管子要看战地录像，差点把三个护士当场掐死。”
“野狗。孤狼。鹰眼。”王云腾依次报出名字。
“全在隔壁楼层无菌室！一个都没死成！”王建国烦躁地摆手，音量再次拔高，“老子昨天直接把欧洲那家专门给皇室提供医疗服务的私立康复中心，强行收购了百分之六十一的绝对控股权！你带出去的那群疯子，现在用的全是他妈的地球上最贵的药！”
王云腾闭眼。
悬在心底四天四夜的刀，终于落了地。
兄弟全在。
再睁眼时，带头的白发外国医生已经站到病床正前方。
他手里举着全息平板。屏幕上投射着王云腾三维脊椎神经扫描图。
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记，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右侧整个臂丛神经和背部腰骶段。这就是一张最直观的伤残判决书。
“王先生。”
白发医生摘掉眼镜，用带东海岸口音的中文开口，语速极快：“我是亨利·布朗克，霍普金斯大学神经修复中心主任。我不说废话。”
“你的右臂桡神经、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三大主干，六成以上的髓鞘被高压电磁脉冲直接碳化。背部T7到T12节段存在极其严重的热辐射损伤，现阶段神经传导速率不足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
他稍作停顿。
“按照现有医学的最高共识。你的右臂，永久性功能丧失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下半身想重新走路，至少需要六个月的保守恢复期去赌神经再生的几率。在这个期限内——”
“轮椅对吧。”王云腾平静接话。
亨利点头。
“高位截瘫用特制轮椅。”
五秒钟。
病房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王云腾低头盯着那条被银灰凝胶封死的右臂。
这只手，单手扛过过载机炮的后坐力。扣过零点三毫米物理行程的电磁步枪扳机。打出过十二马赫初速的神级弹道。
现在，它连一根牙签都捏不住。
王建国突然站起身。
大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与床上的儿子平视。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危险的气息。
“少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准备交代后事的死狗样。”
王建国直起腰，右手猛地抡起，一巴掌狠狠砸在合金病床的边缘护栏上。
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剧烈晃动。
“老子三天前，以云腾集团总部的名义，向霍普金斯大学定向干细胞神经再生实验室，一次性追加注资两亿米金！”
他反手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份揉得起皱的文件，一把拍在王云腾胸口。
“全盘收购！独家技术最高授权！”
“纳米级神经搭桥加上定向干细胞分化诱导。这是全球第一例直接跳过动物实验的军事级临床应用！”
王建国弯起食指，用骨节用力敲击王云腾右臂上的液态凝胶。
铛。
“半年！”老狐狸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最多半年！不仅能把这套废掉的神经完全替换，恢复后的肌肉神经反应速度，绝对会全面超越你以前的巅峰数值！”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王云腾。
“你爹我这辈子确实不会端枪杀人。但我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用无上限的现金流，把物理学和医学上的所有不可能，硬生生砸成现实！”
站在后面的亨利教授张了张嘴。
他本想从严谨的学术角度提醒一句理论模型仍需临床验证。但看了一眼龙国首富那张随时准备收购下一个反对者的狂暴面孔，他很识趣地把话咽回了肚子。
王云腾低头。
左手拿起胸口那份造价两亿美金的对赌合同。
“半年。”他轻声重复。
“对，就半年！”
王云腾合上眼。
大局已定。
不能握枪，不能战术穿插。对于一个习惯把命挂在枪口上的特种兵王而言，轮椅上的半年确实是折磨。
但他很快睁眼。
他眼神一沉，杀意顿生。
脑子里全是在地下基地那座被焚毁的核心机房，那堆被鹰眼抢出来的绝密数据，还有那个左手缺了小指的幕后黑手。
王云腾左手缓缓攥成拳头，骨节爆出清脆的骨响。
既然腿不能走，手不能打。
那就换一种玩法。
半年时间，足够老子坐着轮椅，调动资本和数据，把你们这帮藏在幕后的杂碎一个个挖出来放血！
“老王。”王云腾开口，语气已经彻底恢复成战场上那个冷血杀伐的指挥官。
“说。”
“立刻帮我联系鹰眼。”
“干什么？”
“让他把地下机房带出来的那台战术终端拿过来。”王云腾语速加快，“还有，动用集团全部情报网查一个人。拥有欧洲顶级军工背景，左手小指缺失，绝对和曼斯坦因财团有深度利益绑定。”
他偏头看向王建国。
“你刚才说，买下了欧洲那家私立康复中心百分之六十一的股份？”
王建国眯起眼。
“立刻去查这家机构的所有暗股股东和历史注资名单。”王云腾声音冰冷，“我拿我这条胳膊打赌。那帮在海外赚死人钱的董事会高层，绝对有人藏在这份名单里。”
王建国看着病床上的儿子。
整整看了三秒。
随后，老狐狸笑了。那是遇到绝佳猎物时特有的狠厉笑容。
“行。”
他转身向无菌病房的大门走去。
拉开门把手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
“等你小子出院，泡酸菜这笔账老子再慢慢跟你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