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腾栽进泥水的声音极轻。
被重炮翻了三遍的高地上,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两千人全听到了。
前排老兵的脚步强行顿住,后方的人撞上来,机甲磕碰,撞出一连串沉闷的钢铁咬合音。
死寂。
风停雨歇,河谷里只剩雨水滴落和远处步战车殉爆的闷响。
老班长冲出队列,双膝滑跪在泥浆中,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他把手探到王云腾身下,将人翻转过来。
王云腾面朝灰白的天空,双眼紧闭。
那条右臂以活人绝对做不出的诡异角度耷拉在身侧,肘关节向内翻折将近九十度。战术服后背的凯夫拉面料已经和皮肉彻底碳化黏连,大片焦黑创面渗着令人发指的淡黄色组织液。
他还在呼吸,极浅。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
“队长活着!”老班长把两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在王云腾颈动脉上,试探到那一丝极其顽强的脉搏后,整条紧绷的脊梁才松下半寸。
他偏过头,扯开被硝烟熏得沙哑的嗓子,直接切入全频段广播。
“全频道注意!这里是一号!请求最近的战地医疗直升机支援!A级重伤员,右臂神经系统大面积损毁,背部三度大面积烧伤,严重失血!坐标是——”
频道里只有杂音。
没有回应。
这里是基伍湖西岸。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正规战地医疗编制。从踏入这片雨林开始,他们就不是什么官方承认的正规军。
老班长的声音卡在干涩的喉管里,指节在泥浆中捏得作响。
另一边。
蝎子动了。
他拖着半边被铍铜穿甲弹贯穿、又被自己扎了一刀的大腿,从碎石废墟中站直。废掉的左臂被尼龙拉带死死绑在胸前,早就没了任何痛觉。
他的右手攥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黑色军刀。刀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根本没朝王云腾的方向看一眼。
他径直走向另一个方向。
十几个跪在烂泥里的佣兵俘虏,被两千名身穿黑西装的老兵围死。这是一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阵。
机枪枪管、三棱刺刀、战术直刀。所有沾着人命的武器全指着圈中心的十几个人。
蝎子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实积水,挤压出浓稠的红褐色血沫。
跪在最前方的金发佣兵头目心理防线率先崩盘。他抬头看了一眼蝎子的脸。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毫无波澜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把枪塞进他嘴里还要恐怖一万倍。
金发头目举起双手,嗓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切成英语大喊:“听着!我们是战俘!我们有权利获得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待遇!你们是龙国军人!你们必须遵守日内瓦——”
蝎子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烂泥和眼泪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军人?”
蝎子抬起右臂,用卷刃的军刀刀背敲了敲自己那件泡在血水里、没有任何国籍标识和军衔肩章的黑色战术背心。
“从踏进这片战场的第一秒,我们就不是什么军人。”
蝎子俯下身,刀尖顺着头目的腰腹缓慢向下游走,精准抵在大腿根部的股动脉上方。
“你面前站着的,是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亡命徒。”
“等——等一下!”
噗嗤。
刀锋直接没入大腿肌肉。
蝎子的手腕极其平稳地向右拧转四十五度。
金发头目的惨叫声瞬间变调,刺穿了云层。他整个人抽搐着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死死捂住大腿根的创口。高压动脉血从他的指缝间呈喷射状向外疯狂飙洒,溅了旁边俘虏一脸。
战俘圈彻底炸了。
三个佣兵当场失禁,骚臭味混着血腥味散开。另外两个人跪在地上疯狂干呕。
关于优待俘虏的国际惯例,在这一刀下被切得稀巴烂。连渣都不剩。
蝎子根本不管对方的死活,伸手揪住金发头目沾满泥浆的头发,把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硬生生提了起来。
滴血的军刀横着架在颈动脉上,刀刃贴着表皮切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笔者’往哪跑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刀刃向下猛压半公分,切开一层脂肪。
“啊!西北方向!西北!他们有一条预设的撤离通道!但是具体坐标我们真的不知道!我发誓!”头目一边哭嚎一边吐出嘴里的血水,“我们就是被留下来送死的外围消耗品!任务指令只是拖住你们!”
蝎子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整整五秒。
瞳孔微颤的频率、面部肌肉的微表情、换气的节奏。
在荒岛特训时,火鬼教的那套审讯读心术,蝎子用得比任何人都熟练。
这人没说谎。他交代的是实话。也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蝎子抽刀。
刀刃在头目的脖子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他手腕翻转一圈甩掉刀面上的碎肉,将刀收回腰间的战术软鞘。
他站起身,转头面向两千名黑衣老兵。
所有人的眼珠全是赤红色的。压在胸口整整十年的血海深仇,今天总算撕开了一个缺口。
蝎子下颚的咬肌高高绷起,唇齿微张。
两个字从牙缝里砸在泥浆上。
“清理。”
没有人迟疑,没有任何人去确认第二遍指令。
最前排的十二名老兵同时端枪平举。M249的枪管和HK416的准星齐刷刷对准泥潭里那十几个跪地求饶的身影。
金发头目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哒哒哒哒!
十二个火力点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枪声将这片区域彻底覆盖。
十几秒后,枪声骤停。
泥浆里多了十几具被打烂的破布袋。残肢断臂混杂着内脏,将那个水坑彻底染成了深黑色。几只被枪炮声惊飞的灰鹭从远处盘旋折返,落在尸堆上方发出嘶哑的鸣叫。
全场死寂。
没有人对这场屠杀发表任何意见。
老班长依旧跪在王云腾身边,他把身上那件沉重的战术防弹衣脱下来平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王云腾的上半身挪到防弹背心上垫着。他不是战地医生,这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
鹰眼缩在掩体后,将那台连接着核心数据的便携终端死死抱在怀里。屏幕上跳动的是刚从核心一号库抢出来的加密文件,那是用无数条命填出来的东西。
坦克巨大的身躯背靠着一辆冒烟的步战车残骸,一动不动。黑色的液压油和红色的血混合在一起,顺着外骨骼机甲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脚下。
野狗蹲在三米外,手握断成两截的纯金工兵铲,不停地把周围的带血烂泥铲开,给王云腾清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面。
孤狼抱紧那把打空了子弹的裁决者电磁狙击步枪,枪管深处的余温还未散尽。
战场安静了整整四十七秒。
突然。
天际线尽头炸开一阵极度沉闷的轰鸣。
不是火炮阵地的远距离打击,也不是战术机的引擎声。
那是重型旋翼撕裂空气的狂暴风声。
三个巨大的黑点从东南方向的低云层下方猛然切入,以一种极其不要命的低空姿态贴着基伍湖的水面高速掠来。强大的旋翼气压在湖面上硬生生压出三道数十米宽的惨白浪痕。
老兵们同时抬头,手指下意识搭上扳机。
三架V-22倾转旋翼机。
哑光黑色的流线型机身上,找不到任何国籍标识,没有军徽,也没有番号。
只有尾翼上用暗金色漆面喷涂着的一个巨大Logo。
云腾集团。
这三架造价极其惊人的重型飞行器,完全无视了刚果民主共和国边境的防空火控条令和空域管制,以一种野蛮到极点的姿态悬停在阵地正上方。
极其暴烈的下洗气流把满地的泥浆、积水和碎石吹得漫天乱飞。老兵们不得不举起手臂挡住面部。
舱门在半空中被暴力踹开。
十六名身穿全套黑色顶级战术套装的私人安保人员直接顺着滑降索鱼贯落地。落地的瞬间立刻以四人一组散开,形成最标准的实战警戒队形。他们手里清一色的最新改型单兵武器,装备精良程度甚至碾压了在场这群历经血战的026老兵。
紧跟在安保队员身后的,是四名穿着全封闭无菌防护服的医疗人员。
他们提着两个向外直冒刺骨白色寒气的液氮冷冻箱,推着一整套模块化的战地便携ICU急救单元,目标极其明确,直奔王云腾的位置。
领头的白发外国医生一把扯下呼吸面罩,单膝半蹲在泥浆中。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快准狠地翻开王云腾的眼皮,医用笔灯强光直射,检查瞳孔收缩反应。
“右臂周围神经丛大面积电灼伤,肩袖系统呈现完全断裂状态,肌纤维坏死范围必须上设备做核磁确认。背部三度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八。人体失血量预估超过一千二百毫升。马上注射肾上腺素,建立双通道静脉输液通路,准备O型红细胞血浆。”
一连串极其专业的医学术语从他嘴里倒豆子般蹦出,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老兵。
“我是亨利·布朗克教授。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运动神经修复中心主任医师。不用紧张,王建国先生刚才直接往我的账户里打付了六百万米金的紧急出诊费。我来保他的命。”
老班长张大嘴巴,干裂的嘴唇半天没能合拢。
十几米外,蝎子静静地站着,抬头仰望半空中那三架造价过亿、满载顶级资源的倾转旋翼机。
“钞能力。”
这三个字从他粗糙的喉咙里滚落,没有嘲讽,只有对资本暴力碾压这片绝境的极致陈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