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没有停顿，全速跑了起来。
王云腾左手夹着裁决者，枪管朝下。二十七公斤的精密武器死死压在腋窝里。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完全挂在身侧晃荡，每跑一步，整条胳膊就像一截被水泡涨的烂木头一样随惯性甩动。
跑不快。
右臂失去摆动能力，身体的平衡机能被彻底打破。
每往前迈出一步，躯干就不受控制地向左偏转。王云腾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靠着强悍的核心肌群硬扛着这种失衡感，把步子迈得更大。
即便如此，他的推进速度至少掉了两成。
右臂厚重绷带下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地面上拖出一条刺眼且断断续续的红线。
鹰眼跑在最前面，左小臂上绑着战术终端。屏幕翻转向外，刺目的红光在昏暗的通道里闪烁。
“七分四十秒！”鹰眼头也没回，声音急促嘶哑。
走廊并不长。一百二十米的直道尽头是一扇已经完全升起到顶的工业卷帘门。核心主机物理自毁程序启动后，内部所有的阻隔闸门全部处于开启状态，这是为了让即将喷发的超高温燃烧弹气流能够毫无阻碍地贯穿整个地下建筑。
他们一口气冲过了卷帘门。
紧接着，六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卷帘门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实验室或者储物间。那是一个面积足有三个标准篮球场大小、挑高至少三十米的巨大地下中庭。
穹顶是倒扣的弧形钢筋混凝土，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排水沟渠和错综复杂的检修轨道。
而正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圆形平台。
圆形平台的正中间，竖立着一面极度宽大的弧形LED墙。
视频还在播。
屏幕上展现的是热带丛林俯拍视角。龙国夜枭小队五人战术组正在密林中进行交替掩护撤退。战术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
紧接着，一发铍铜合金弹头从远处射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撞上丛林里的花岗岩。弹道被硬生生折射改变，钻入一名特种兵的后颈。高速摄影机进入慢动作回放，画面极其清晰地展示着弹丸撕裂肌肉组织、切断颈椎骨骼的全过程。
这段令人发指的杀戮视频在这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屏幕边缘的金属框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蝎子停在王云腾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拔出大腿上的匕首，也没有用自残的方式压制怒火。
他居然笑了。
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是一种冷到能把血液冻结的笑。十年前的战友山鬼被折射弹打穿腹部的画面在LED屏幕上循环播放，蝎子站在三十米外，嘴角扯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野狗躲得离蝎子最远，他凑到坦克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哆嗦：“教官笑了。老黑，我宁可现在退回去再面对那六挺M134，也不想看他这个表情。”
坦克没搭理野狗。他两百四十斤的庞大身躯堵在中庭的入口处，外骨骼机甲的左肩部位几根断裂的高压油管还在不断往外渗液压油。黑色的油液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六分五十秒！”鹰眼的倒数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王云腾连看都没看那面大屏幕一眼。他的视线越过下沉的圆形平台，直接锁定中庭的最高处。
三层环形走廊的最顶端，镶嵌着一道厚重无比的加固型防爆门。门框正上方焊着一块不锈钢铭牌。字迹不大，但鹰眼拉出光纤探头放大画面后，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母。
核心一号。核心一号库。
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扇门后面。无论是铍铜弹头的核心研发参数，还是遍布全球的军工网络黑名单，亦或是那个神秘董事会的组织架构。铁蝎教官拿命换回来的终极目标，就藏在那里。
那也是倒计时结束后，自毁程序要烧成灰烬的地方。
“上去。”王云腾沉声下令，左腿迈出。
鹰眼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王云腾的左臂。
“等一下！看上面！”
探头的画面迅速切向中庭穹顶区域。就在三层走廊和那扇核心一号防爆门之间的开阔过道上，倒悬着两座极其刺眼的钛合金半球体。
每座半球体占地约三平米左右，顶部探出一根黝黑细长的特制枪管。枪管的侧面，挂载着一组极其复杂的光学镜片阵列和多频段激光测距仪。
这两座结构体的底部是一个全向旋转底座，死死嵌在走廊的合金地板内部。旋转范围达到绝对的三百六十度，火力网无死角覆盖整条通向防爆门的必经之路。
“是自动狙击塔。”孤狼两步跨到鹰眼身旁，紧盯着终端屏幕，瞳孔猛地收缩。“不对。这绝对不只是常规的自动狙击防御。”
孤狼霍然转头，目光扫向中庭四周的墙壁。
中庭的内壁材质和外面的混凝土走廊截然不同。这里的墙面没有用常规的水泥浇筑，而是镶嵌着一块块巨大的天然石板。这些石板被切割成极其规则的方块，拼接在整面墙壁上。
花岗岩。
这是和丛林里那片坑杀夜枭小队的天然跳弹场一模一样的石材。
“是折射弹。”孤狼的喉咙一阵发干，声音沙哑。“这两座自动塔里装载的是折射弹道计算算法。设计者这个疯子，把整个地下中庭打造成了一个全封闭的室内跳弹杀戮场。”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几个小时前的热带丛林里，亲身领教过折射弹的恐怖杀伤力。子弹撞击花岗岩切面后，会瞬间变轨七十二度，从根本无法防御的死角直接钻入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在丛林里，敌军的顶尖狙击手还需要靠人脑去测算距离，寻找合适的岩石作为跳板。
但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人工干预。
超级计算机的自动化算法，配合提前录入系统的室内花岗岩立体分布数据，其弹道折射的计算精度和反应速度，远非人类所能企及。
谁敢踏进这个中庭，就等于自己走进了一台全天候无死角的反弹道绞肉机。
常规武器在这里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屏幕上显示，那两座狙击塔的外层包裹着目测厚度超过三十毫米的航天级钛合金装甲。
坦克的三十毫米六管航空机炮在这个仰角下，根本打不穿这种级别的弧面装甲。手雷的爆炸破片也绝对抛不到三十米高的三层走廊。
孤狼手里的M200确实能用穿甲弹硬啃。但狙击塔的光学雷达覆盖了中庭的每一寸空间。只要孤狼举枪进入射击准备，没等他扣下扳机，系统就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折射弹会在零点几秒内绕过三面墙壁，精准地打烂他的后脑勺。
要想破局，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使用一种速度远超自动防御系统反应极限的武器，在它计算出弹道之前，直接进行物理摧毁。
十二马赫的出膛初速。
两毫秒内直接抵达目标。
王云腾低头看了一眼死死夹在腋下的裁决者电磁步枪。弹匣的惰性气体管里，刚好还剩两发钨合金弹丸。两座狙击塔，两发子弹。没有任何多余的试错机会。
“老大！”坦克大步跨上前，把完好无损的右手伸了过来。“这枪给我。距离八十米，我连瞄具都不用看，直接给你干碎它！”
“你扣得动这枪的扳机吗？”王云腾一句话把坦克堵了回去。
坦克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裁决者不是突击步枪。它的扳机组件经过极度变态的精密校准，根本不是那种用五磅标准力度直接扣到底的机械扳机。电磁击发系统需要射手在一个仅仅零点三毫米的物理行程内，施加极其稳定的渐进压力。
坦克那双平时能徒手把钢筋拧成麻花的厚重手掌，用来搬砖拆墙绝对好使，但要他做出精细到零点三毫米的指腹微操，简直比登天还难。
“老大，我来打。”孤狼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冷静。“M200的扳机精度要求极高，我平时的训练能控制得住这把枪的扣压原理。我能打中。”
王云腾直视着孤狼的眼睛。“你打过电磁脉冲武器吗？”
“没有。”
“你没有经验。你根本不知道电磁武器在击发瞬间，它的后坐力方向根本不是一条直线。电磁脉冲爆发产生的反冲力是全向扩散的，从握把一直传导到枪托，再贯穿你的整条手臂。你的手腕、手肘、肩膀，每一个关节都会在同一微秒内承受不同方向的恐怖撕扯力。”
王云腾语气冰冷。“你第一次上手，第一枪大概率会偏。”
只要偏一发，中庭里的人就全部得死。
孤狼咬了咬牙，退回原位，不再说话。
王云腾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抓住裁决者的枪管，把它从右边腋下抽了出来。他在身前托住沉重的枪身。
“这把枪只认人。”
说完，王云腾缓缓抬起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
他的五根手指依然在无意识地抽搐发颤。中指和无名指的神经已经完全阻断，察觉不到任何温度和触感。但他的食指还能勉强弯曲，拇指还能做出对捏的动作。
这点机能，用来扣动扳机，够了。
“开始充能。”王云腾单手发力，把裁决者重新架上右肩。
“老大！你疯了吗！换条胳膊行不行！”野狗急得在原地直转圈，两只手用力薅着自己的头皮。“用左手！左手明明是好的，你用左手扣啊！”
“裁决者的核心扳机组件全部设计在右侧外壳，这种人机工程学构造不可逆向操作。”鹰眼死盯着战术终端，替王云腾回答了野狗。
这把枪只为右手射手而生。
没有退路，没有第二种选择。
王云腾迈开步子，走到中庭入口处那一半被废弃的工业机械臂底座后方。他把裁决者的碳纤维枪托重重地压上右侧肩窝。
之前右臂大量出血缝合的伤口，此时此刻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这不是因为伤口自动止血了，而是因为在击发第一枪的时候，强大的电磁脉冲已经把右臂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神经传导功能彻底烧毁。他感觉不到痛，是因为那片肌肉早就死绝了。
王云腾用左手按下激活按钮。
枪管下方的超导模块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蓝色高频电弧再一次从密集的螺旋散热鳍片中跳跃而出。那块体积宛如砖头大小的核心模块高速运转，备用军用锂硫电池的庞大电量开始疯狂涌入超导线圈。
“充能进度百分之十。”鹰眼咬着牙报出数据。“倒计时五分二十秒。”
王云腾直接闭上了双眼。
他的右手缓慢地搭上枪身握把，食指艰难地伸进金属扳机护圈。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骨髓最深处往外翻腾的熟悉感。右臂的肌肉已经完全脱力，不可能再发生剧烈的痉挛。这次涌现的，是一种更加底层的本能反应。就像是直接烧录在系统芯片里的出厂代码，任何外力都无法格式化。
握把表面极其细微的防滑纹路、食指第一指节与扳机弧面接触时那微乎其微的受力夹角、沉重的枪托压在肩窝上肌肉产生的回弹分布。
每一个战斗参数，都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份他尘封已久的前世记忆槽位。属于幽灵的战斗直觉正在接管这具破损的躯体。
“充能进度百分之四十五。”
“倒计时四分钟。”
王云腾睁开双眼。
他将左眼紧紧贴住裁决者的嵌入式量子点显示瞄具。瞄具屏幕瞬间点亮，在灰色的底色背景上，立刻浮现出热成像数据与毫米波扫描叠加的复合准星。
高处的两座狙击塔轮廓立刻被红色的锁定框标定。但是在这套战术瞄准界面里，只有一座塔是呈现完整形态的。
那是位于九点钟方向、直线距离七十八米的左侧狙击塔。
而另外一座狙击塔处于二层环形走廊的拐角后方。一根粗壮的承重柱死死挡住了它四分之三的体积，唯一暴露在视线内的，仅仅只有旋转底座的一小截金属弧面和半截细长的枪管。可供瞄准打击的有效横截面，甚至不到二十公分宽。
七十八米的距离，打一个二十公分的目标。
这对于五公里有效射程的电磁狙击系统来说，简直跟用高射炮打蚊子一样轻松。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难度。真正的考验，在于王云腾这只几乎快要报废的右手。中指无知觉，无名指无知觉，食指的触控神经只剩下全盛时期的三成。他现在完全是依靠仅存的那么一点点肌肉阻力反馈，去判断对扳机施加的力度。
只要手指抖一下，弹道就会偏离十万八千里。
“充能进度百分之七十。”
“倒计时三分十秒。”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