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到第三公里的时候,空气变了味道。
一种浓郁到不正常的花香从地表腐殖层里渗出来。
刀疤老班长第一个察觉。他停下脚步,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先头排雷小队——六名专业工兵出身的老兵,每人手持探雷针和钛合金排雷铲,负责为主力纵队清扫前进道路上的一切人工痕迹。
“停。都停。”刀疤老班长压低声音,左手举拳。
先头小队立刻冻住。
最前面的工兵蹲下身,探雷针缓缓探入脚前半米的落叶层,金属探测头没有反应。
“金属探测无信号。”工兵低声回报。
“甜味太重了。”刀疤老班长皱着眉,“热带丛林地表不该有这种味道,这是人为投放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后方。
王云腾带着核心小队在三十米外。听到前方停止的信号,整条纵队压缩成防御阵型。
“怎么回事?”野狗趴在一根倒木后面喊。
刀疤老班长没回答他。
老班长的注意力被脚下的东西锁住了。
落叶层里,有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不是金属绊线——是某种有机材料。颜色和湿润的藤蔓完全一致,如果不是老班长常年在026的地狱选拔营里爬过十万米匍匐前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根东西。
“发现可疑丝线,非金属材质,可能连接未知装置。”老班长声音极低。
他侧头对身旁的二号工兵点了下头。
二号工兵趴下去,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他顺着丝线方向慢慢移动视线。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拳头大的球状物体。灰绿色外壳,完美嵌入了一团腐烂的菌类根部。表面覆盖了一层真实的苔藓——不是伪装网,是活的苔藓,被人工培植在外壳上。
“……这东西在这里长了多久?”二号工兵声音发紧。
苔藓的厚度和周围地表自然生长的一致。这意味着这个装置被埋设在此,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
它不是为了今天埋的。
它是养在这里的。
“不要碰!”刀疤老班长突然暴喝。
晚了半秒。
三号工兵的探雷铲碰到了另一个方向上的第二个球状装置。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脚下三十厘米的位置,还藏着一枚同样的东西。
铲尖划破苔藓外壳的一瞬。
“嗤——”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烟雾从破裂的球体中喷射而出。
黄色的烟雾扩散速度极快。在潮湿无风的丛林底层,烟雾没有上升,而是贴着地面向四周弥漫。
三号工兵吸了第一口。
他的反应在两秒后出现。
先是瞳孔急剧扩张。虹膜的棕色被黑色的瞳孔吞没,眼球看起来像两个黑洞。然后是手指——他的十根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探雷铲砸在地上。
“班……班长……”
三号工兵的声音走调了。他说出“班长”两个字用了五秒钟,中间夹杂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然后他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喉咙里发出的。
三号工兵扔掉所有装备,双手抱头蹲下去,随即在地上打起了滚。
“有蛇——身上有蛇——它在咬我!!”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开始撕扯自己的作战服,指甲在面料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距离他最近的四号和五号工兵冲上去按住他。
“三哥!三哥你冷静——”
四号工兵话说到一半,呛了一口。
那团黄色的烟雾已经扩散到了他的位置。
四秒后,四号工兵松开了按住三号的手。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也变了,瞳孔扩到了极限。
“你是谁?”四号工兵盯着五号工兵,声音平得不正常。
五号工兵还没反应过来。
四号工兵一拳轰在他的面门上。
鲜血飞溅。五号工兵被打得仰面倒地,鼻梁直接塌了。
“敌人!你是敌人!”四号工兵骑上去,双手掐住五号的脖子,手臂上的肌肉块块绷起。
五号工兵拼命挣扎。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
“老班长!”后方传来惊恐的呼喊。
刀疤老班长已经冲了上去。
他一脚踹开四号工兵,弯腰把五号拖出来。
四号工兵倒在地上,翻了个身就爬起来,双眼空洞地扫视四周。
“班长。”
四号工兵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平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班长,你身后有人,拿着刀。”
老班长身后除了几棵蕨类植物,什么都没有。
四号工兵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老班长身后的空气刺了过去。
刀锋擦着老班长的耳朵飞过。
老班长反手一肘,砸在四号的下颌骨上,四号眼睛往上一翻,软了下去。
但这一肘的代价是——老班长弯腰的时候,脸贴近了地面。
那层薄薄的黄色烟雾从他的鼻腔钻了进去。
老班长身体一僵。
他感觉到了。
一种极度真实的、完全无法用理智抵抗的知觉扭曲。
脚下的落叶层开始蠕动。每一片腐烂的树叶都在扭动、膨胀,像活物一样拱起来。树根变成了蠕虫,从地底钻出无数条黏腻的肉色肢体,缠上他的脚踝。
老班长很清楚这不是真的。
但他的肌肉不听话。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疯狂飙升。心率从七十直接蹦到一百六。
他强迫自己后退。腿跟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
“全员后撤——”老班长用尽所有意志力嘶吼出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变了调。
三十米外。
王云腾听到了前方的惨叫和搏斗声。
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但不是冲上去,而是一把拽住准备往前冲的坦克。
“站住。”
“老大!前面出事了——”
“我知道。别过去。”
王云腾蹲下身。
他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的某扇门上艰难地转动。
甜味。贴地扩散。不爆炸。攻击神经系统。致幻。让自己人互相攻击。
他睁开眼,瞳孔收缩。
“是气溶胶型神经毒剂。”王云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军用制式,是生物源的,某种真菌孢子的变异提纯物。吸入后直接干扰中枢神经,产生极度真实的幻觉。受害者会把身边所有人都识别成威胁。”
坦克脸色煞白:“那前面的兄弟——”
“中毒的自己就会杀自己。”王云腾站起来,声音冰冷,“比地雷高效,比子弹安静。受害者是武器本身。”
远处,三号工兵已经扯光了上衣,赤裸着上身在地上疯狂打滚。
他的指甲在自己的前臂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五号工兵被打断了鼻梁,捂着脸蜷缩在树根旁,浑身抽搐。
刀疤老班长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他的步伐已经不稳了,双手举在身前,手指张开,不停地在空气中抓握。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了一半。
“队……队长……”
老班长栽倒在王云腾前方五米的位置,他趴在地上,用头撞击湿润的泥地。
“脑子里有虫子……有虫子在钻……”
坦克一步迈过去想把老班长扶起来。
“别动他!”王云腾一把扯住坦克的胳膊,“他身上还有残余孢子。你凑上去吸一口,下一个发疯的就是你。”
坦克被拽得一个趔趄。他低头看着老班长在泥地里痛苦挣扎,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王云腾没答他。
他转头看向孤狼。
“你背包里有没有急救用的阿托品?”
孤狼已经在翻背包了。“有,两支预充式注射器。但只够两个人的量,前面至少四个人中招了。”
“先打老班长。他吸入量最少,压一压中枢兴奋可能还撑得住。”王云腾说完,扯下自己的背心,浸湿了水壶里的饮用水,捂住口鼻。
他接过孤狼递来的注射器,顶着残余烟雾走到老班长身边。
老班长在地上痉挛。
王云腾一膝压住他的后背,左手固定住他的颈部,右手将注射器扎进他脖子侧面的颈外静脉。
“咔。”注射器弹簧击发。
药液灌入血管。
老班长的身体猛烈弹了一下,随即慢慢平复。痉挛的频率从每秒三四次降到了十几秒一次。
但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
“阿托品只能压制症状。”王云腾站起来,“毒素代谢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战斗力。”
他退回安全距离,看着那片被黄色烟雾笼罩的区域。
烟雾已经开始消散。丛林底层的湿气将孢子迅速吸收分解。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四个人倒下。
才走了三公里。
一枪没响。一个敌人没见到。
野狗蹲在倒木后面,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前方的惨状,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千名还在树线后方紧张待命的老兵,嗓子干涩。
“老大。这不是陷阱。”
“嗯。”
“这是猎场。”
王云腾没接话。他走到先头小队停下的位置前方,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拨开落叶层。
一个,两个,三个。
在半径不到二十米的范围内,他找到了七枚同样的灰绿色球状装置。每一枚都被完美地嵌入了自然环境中。苔藓、菌丝、腐叶,与周围地表融为一体。
“不是最近埋的。”王云腾用刀尖挑起一枚,举在眼前观察。球体外壳是某种可降解的生物材料,表面的苔藓根系已经深入壳体内部,与里面的孢子囊形成了共生关系。
“这东西被种在这里至少一年以上。”
孤狼走过来,看到那枚球体,瞳孔骤缩。
王云腾把球体放在地上。
“十年前,夜枭小队在矿区核心区遭遇伏击。官方结论是遭遇战。但我一直有个疑问——十二个受过026最严格反侦察训练的顶尖特种兵,怎么会同时陷入混乱到互相开枪的地步?”
他站起来。
“现在明白了。”
王云腾抬头看了看丛林深处那无尽的绿色黑暗。
“对方根本不是在等我们闯进来打伏击。”
“他把整片丛林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生态系统。每一棵树下面都可能藏着这种东西。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养、慢慢种。让陷阱和丛林共生。”
王云腾把猎刀插回刀鞘,回头看着身后一千双盯着他的眼睛。
“诸位。”
他扯了一下嘴角。
“前方没有战场。”
“前方是一片活着的武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