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
王云腾眼皮都没眨一下。
“天亮了。”
他费劲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食指颤巍巍地指向头顶那轮刚刚跳出海平面的红日。
阳光刺眼,把丛林里的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
“按照昨晚的盘口,现在是早操时间,杀人越货那套该收了。您这手要是再往前送一寸,那就是违约。做买卖,讲究个契约精神,您说是不是?”
死寂。
丛林里连虫鸣都停了,只剩下露水顺着阔叶滴落进泥潭的“啪嗒”声。
铁臂维持着锁喉的姿势,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在阳光下僵住。他眯缝着眼,浑浊的瞳孔在刺眼的太阳和王云腾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之间来回跳动。
杀意如刀,悬而不落。
一秒。两秒。
那股几乎要将周围空气冻结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哈哈哈哈哈!”
铁臂猛地收手,没牙的嘴豁然张开,发出大笑。
“好小子!够种!”
铁臂用仅剩的左手狠狠拍了拍大腿,原本看死人般的眼神里,此刻透出一股子极为罕见的狂热——那是屠夫看到了一块顶级好肉,或者说,是一个疯子看到了另一个疯子。
“被老子捏着喉管还敢跟我谈时间,你是这二十年来头一个。”
说完,这老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左手抓着王云腾的衣领,随手一甩。
“砰!”
王云腾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回了满是强力胶和烂泥的陷阱里,泥浆飞溅,糊了他一脸。
“既然天亮了,那这笔账算你赢。老子不杀早操时间的人。”
随着对抗结束,这片吃人的丛林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狰狞面目。
几十米外的岩石下,坦克整个人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姿势瘫在地上。他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上,勒着两道深紫黑色的淤痕,那是被哑炮那两条钛合金义肢硬生生绞出来的。
树阴深处,火鬼提溜着孤狼走了出来。孤狼最惨,浑身上下被极细的鱼线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特种战术服变成了乞丐装。
但最绝的还是野狗。
这货此时正死死抱着一棵大榕树,两条腿打摆子。刚才那一嗓子“大河向东流”似乎耗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此刻他穿着那条标志性的白裤衩,大腿上糊满了烂泥。
看到铁臂收了手,这货嘴一撇,当场就崩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呜呜呜……大爷,我不吃肉了……真的……早饭给点咸菜稀饭就行……我不挑……只要不拿刀片子修我的脚,让我干啥都行……”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见者想笑。
铁臂没理会这群败兵。他背着手,踩着那双破胶鞋,慢悠悠地走到那片烂泥地里。
“滋啦——”
鞋底抬起,强力胶带混合着特制的树脂,拉出了半米长的黏丝,藕断丝连。
哑炮靠着两根钛合金义肢弹射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简陋到可笑的陷阱,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嫌弃。
“这就你最后的底牌?”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困不住我超过两秒。只要核心力量足够,哪怕不用腿,这也就是一张废纸。”
“两秒?”
王云腾捂着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左肩,龇牙咧嘴地从泥坑里爬起来,靠在树干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惨白。
“前辈,对于高手来说,两秒那是几个世纪。”
王云腾伸出沾满泥浆的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极短的缝隙。
“我赌的不是这破胶能不能粘住你们,我赌的是你们踩上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会低头看一眼。”
“哪怕只有0.1秒的迟疑。”
“我的刀,就已经插进你的眼眶了。”
“这陷阱不是用来抓人的,是用来买那个0.1秒的。”
话音落地。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火鬼,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王云腾肩膀上那个血洞——那是为了引诱铁臂入局,这小子主动散去防御,硬吃的一记钢珠。
以身为饵,自残做局。
为了那一瞬间的杀机,连自己的命都敢摆上赌桌。
“这股子对自己都狠的疯劲儿……”火鬼沙哑地笑了笑,那张被火烧融的脸上表情恐怖,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倒是有那死鬼幽灵的几分影子。是个狠角儿。”
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怪物,终于正眼看了这个“富二代”一次。不再是看肥羊,而是看同类。
“行了,别在那忆苦思甜了,我这一身伤看着都疼,还得花钱补补。”
王云腾不想听这些煽情的话。他咬着牙,用完好的右手艰难地探进战术背心的内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被血染红了一角的黑色卡片。
那是传说中无上限的运通百夫长黑卡。
阳光下,钛合金材质的卡片泛着冷硬的光泽。
“接着!”
王云腾手腕一抖。
黑卡带着轻微的破风声,旋转着切开空气,直奔铁臂面门。
“愿赌服输。”王云腾靠在树上,疼得冷汗直冒,把头发都打湿了,但语气却狂得没边,“这一亿,密码六个八,拿去买酒。别买那勾兑的假酒,丢我的人。要是钱不够,随时打我电话,我让家里再打个三五亿过来。”
铁臂仅剩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飞来的卡片。
他在阳光下晃了晃那张沾血的黑卡,愣了一下。
在026,从来没人敢拿钱砸他们。敢这么干的人,骨灰都拌饭喂狗了。
“小子。”
铁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王云腾,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晃荡,带着一股萧瑟的杀意。
“你这是在施舍要饭的?还是觉得这一亿能买你这条命?”
“施舍?您想多了。我要是施舍,就直接扔硬币了。”
王云腾歪头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
“这是学费,也是买断费。”
“从今天起,这岛上的酒水管够,雪茄管够,想吃什么空运什么。但这黑卡不是白拿的。”王云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身后的坦克等人。
“各位前辈肚子里那些杀人技,得给我掏干净。少一招,我就打电话停卡。”
“我这人做生意,从来不亏本。我要买的,是比这一亿更值钱的东西——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本事。”
全场安静了三秒。
野狗缩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老头一怒之下把黑卡当飞镖甩回来削了王云腾的脑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加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哈!”
铁臂把黑卡往那个空袖管里一塞,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子都快飙出来了。
“行!这买卖公道!”
“老子这辈子杀人越货,还是头一次见到送上门挨揍,还给钱求虐的冤大头!”
哑炮和火鬼对视一眼,眼底那股子常年积攒的阴霾和死气,似乎也被这一亿的豪气冲散了不少。
对于这群早已被世界遗忘、甚至被当做垃圾处理的残兵来说,钱是次要的。
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当成顶级教官尊重,甚至不惜豪掷千金来求学的“价值感”,才是这帮老怪物最受用的毒品。
“既然钱收了,那就先干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铁臂笑声一收,一步跨到王云腾面前。
他低头看着王云腾那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肩,骨头明显错位,锁骨那一块甚至顶起了一块皮肉,看着都让人牙酸。
“忍着点,不是有点疼,是会很疼。”
王云腾刚想深吸一口气做个心理准备。
“咔嚓!”
没有任何预兆。
铁臂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掰,随后狠狠向上一推。
那一声脆响,在清晨的丛林里听得人格外牙酸。
“呃——!!!”
一声闷哼被王云腾硬生生锁在喉咙里。
剧痛瞬间窜上天灵盖,大脑在那一瞬间甚至出现了空白。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蠕动。
汗水,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汇聚成流淌过那张惨白的脸。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愣是一声没叫出来。
铁臂松开手,拍了拍王云腾的脸颊,力度不轻。
“骨头挺硬,没叫唤。是块料。”
铁臂凑近王云腾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先把伤养好。”
“小子,记住了。这一亿,只能买酒,买不来真本事。”
铁臂指了指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又指了指王云腾刚接好的骨头。
“等你这骨头长好了,我们会亲手把它们再拆断。”
“一遍一遍地拆,一遍一遍地接。”
“直到你练成钢筋铁骨,直到你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为止。”
“在这个岛上,想活下去,你就得比鬼还凶,比野兽还狠。”
说完,铁臂转身,挥了挥那个空荡荡的袖管,背影佝偻却带着一股子冲天的煞气。
“走了老伙计们!去船上搬酒!这回咱们喝那一万八一瓶的,谁也别省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