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新兵们，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雷战眉头拧成了“川”字，一步跨出，像堵墙一样挡在队伍前头。
“赵队，我是雷战。有事说事，别拿这些新兵蛋子撒气。”
“撒气？”
赵刚冷哼一声，目光越过雷战宽阔的肩膀，直接钉在后面那个一脸无所谓的年轻人身上。
“有人实名举报，列兵王云腾私自接收地方昂贵物资，把神圣的军营搞成了私家疗养院！雷连长，你也是老兵了，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糖衣炮弹！这叫从内部腐蚀革命队伍！”
他指着那台巨型氧舱，唾沫星子喷了雷战一胸口。
“看看这玩意儿！几百万的设备，说拉来就拉来。怎么着？下一步是不是还得给他配个按摩椅，再请两个保姆喂饭啊？”
周围的新兵们一阵骚动，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一班长站在远处的树荫下，一脸的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这富二代要翻车。太狂了，这下连累雷公都要挨处分，活该。”
“放你娘的屁！”李大牛急眼了，牛眼一瞪，袖子撸到胳膊肘就要往前冲，“那玩意儿我也躺了！我也享受了！要抓连老子一起抓！”
“大牛！闭嘴！”赵雷一把死死箍住李大牛。
赵雷那张黑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明明是好东西，明明是为了大伙儿训练恢复，怎么到了这帮坐办公室、吹空调的人嘴里，就成了脏水？
“王云腾！我再重复一遍，出列！”赵刚厉声暴喝，大手一挥，“把封条拿来！这台违规设备当场查封！人，带走调查！”
两个纠察兵立刻上前，手里的白色封条在风中哗哗作响，径直走向那台高压氧舱。
雷战拳头捏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他想拦，但手续确实还没走完。在程序正义面前，他这个连长硬顶就是违抗军令。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雷战的肩膀。
“连长，让让。人家点名找我呢，你挡着镜头了。”
王云腾慢悠悠地从雷战身后晃了出来。
面对气势汹汹、恨不得吃人的赵刚，他甚至还有闲心伸手理了理衣领上的风纪扣。
“这位首长，肝火别这么旺嘛，伤身。”
王云腾看着那两个正要撕背胶的纠察兵，嘴角一咧：“贴封条容易，想撕下来，可就得脱层皮了。您确定要封这台……‘全军区唯一的战地运动康复实验终端’吗？”
赵刚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跟我扯虎皮做大旗！什么实验终端？这就是你那个首富爹送来的私人物品！根据《内务条令》和《廉政准则》，你这是变相行贿，是走资派作风！”
“行贿？”王云腾挑眉，眼神玩味，“赵少校，饭可以乱吃，罪名可不能乱扣。我爹那几十号律师团要是听到这两个字，告你诽谤那是轻的，搞不好你这身军装都得扒下来。”
“你威胁我？”
赵刚眼角疯狂抽搐。他在纠察队横行这么多年，见过横的，没见过新兵蛋子敢这么骑脸输出的。
“现在是和平时期！这里是新兵连！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奢侈品都必须清除！贴！给我死死地贴！”
那两个纠察兵不再犹豫，拿着封条就要往舱门上糊。
“《龙国军队物资捐赠与征用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
王云腾突然提高了嗓门，语速极快，字正腔圆，比指导员读文件还溜。
“在战时、重大任务或‘特定科研项目’期间，对于急需的医疗、通讯等技术设备，可由主管单位先行接收使用，事后七个工作日内补齐手续。”
全场死寂。
雷战愣住了。赵雷傻眼了。
连赵刚捏着封条的手都僵在了半空，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这小子……把条令背得比自己还熟？这特么是逃兵还是军法处的卧底？
赵刚反应很快，脸色一沉：“少跟我玩文字游戏！那是战时条例！现在哪来的战争？哪来的重大任务？这里除了泥巴就是一群菜鸟，你跟我说这是特定科研项目？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谁说没有项目？”
“虎子！上家伙！”
“到！”
王小虎背着个巨大的战术背包，虽然腿还在抖，但动作飞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包里掏出一叠还带着打印机热乎气的文件。
“给这位首长开开眼。”王云腾扬了扬下巴。
赵刚狐疑地一把扯过文件。
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红头文件。
不是团里的，也不是师里的。
那是军区总医院的金字招牌！
《关于在猛虎团建立“高强度单兵负荷与快速康复”联合实验室的意向书》。
下面盖着总院鲜红的公章，那个红印子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更要命的是下面那行龙飞凤舞的批示——“特事特办，全力支持”。
落款是那位在军界德高望重的院长亲笔签名。
“这……”赵刚的手抖了一下，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性质变了。
彻底变了。
如果只是富二代显摆，那是违纪。但如果是总院牵头的科研项目，那就是军事机密，是重点工程！他要是敢封这个，那就是在阻碍国防科研，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赵刚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看清楚了吗？赵队？”
王云腾指着文件上的落款，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这台设备，名为‘王氏集团捐赠’，实则是总院放在我们这里的实验终端。而我，王云腾，不过是运气好，被选中成为了第一批提供生理数据的‘小白鼠’罢了。”
说到这，王云腾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林雪。
“林博士，我说得对吧？”
王云腾冲她眨了眨眼。
那眼神很欠揍，明晃晃地写着：不想让你的宝贝设备被贴条子，就赶紧配合老子演戏。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个无赖又得意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这家伙，昨晚逼着自己签这份“补办申请”的时候，说是为了以防万一。她当时还觉得这人多此一举，现在看来，坑居然早就在这儿挖好了等着埋人呢。
但她是医生，也是学者。这台设备对于她的课题确实至关重要，哪怕知道是被利用，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林雪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她本身就自带一种生人勿进的高冷气场，再加上那身总院特派专家的军装，往那一站，气场直接把赵刚压了一头。
“赵少校。”林雪声音清冷，“我是军区总院运动医学科主治医师林雪，也是这个课题的现场负责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赵刚眼前晃了一下，都没让他看清就收了回去。
“王云腾列兵说得没错。这台高压氧舱正在采集极限体能下的康复数据。每一秒的数据都是不可复制的孤本。如果你现在贴上封条，导致今晚的数据链断裂，影响了整个课题进度……”
林雪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这个责任，你们纠察队担得起吗？还是说，你能替院长担这个责？”
绝杀。
赵刚拿着封条的手彻底软了，那张封条飘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看看那份红头文件，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林雪，最后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王云腾。
局。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人家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甚至连总院的大佬都搬出来了。他一个小小的纠察队少校，敢跟总院院长叫板？
“好……很好。”
赵刚咬着后槽牙，把文件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
“既然是科研项目，那手续为什么不报备？为什么不走正规流程？”
“这不是还没到七个工作日吗？”王云腾摊开手，一脸无辜，“特事特办嘛，这可是院长批示的。赵队，您该不会是在质疑首长的决定吧？那我可得给院长打个电话问问了。”
赵刚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新兵们看懂了。
这不是行贿！这是科研！这是为了提升部队战斗力的高科技！
“好样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原来我们是实验对象啊？那感情好，这小白鼠我当定了！”李大牛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震天响。
“纠察同志，这可是为了咱们当兵的好，你们不能不讲道理吧？”
舆论的风向瞬间调转。刚才还觉得王云腾在搞特殊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赵刚才是那个破坏部队建设的千古罪人。
赵刚看着周围那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到底了，底裤都输没了。
如果强行带走王云腾，不仅理由站不住脚，还得罪了全连的人，甚至还得罪了总院。
“撤！”
赵刚狠狠地把地上的封条踩了一脚。
“王云腾，这次算你手续齐全。”赵刚走到王云腾面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盯着他，“但你别得意。这里是部队，不是你家的后花园。我会死死盯着你，只要你犯一点错，我还会再来！”
“随时恭候，我不收门票。”王云腾立正，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十分帅气的军礼。
就在赵刚转身要上车的时候，王云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刀。
“对了，赵队。”
王云腾指了指赵刚那辆停在操场中间、还在怠速吹着空调的越野车。
“我们新兵连讲究艰苦朴素，大家都是步行训练，连长都不开车。您这车……是不是也算搞特殊化？我看这路也不远，要不您带着兄弟们，跑个五公里回去？也算是体验一下基层生活，省得下次又被人说脱离群众。”
“噗——”
雷战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硬是把那一串笑声憋了回去。
赵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回头狠狠瞪了王云腾一眼，那种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全体都有！跑步带回！”
赵刚大吼一声，脸黑得像锅底，带着几个垂头丧气的纠察兵，把车扔在原地，硬着头皮往营区大门跑去。
“噢——！！”
看着那几顶白头盔狼狈离去的背影，操场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爽！
太特么爽了！
这不仅是王云腾一个人的胜利，这是全连新兵在面对那顶不可一世的“白头盔”时，第一次取得了完胜。
“牛逼！王哥绝绝子！”
“太解气了！看那个少校的脸，绿得跟老黄瓜刷了漆似的！”
李大牛冲过来，一把抱住王云腾，差点把他那几根刚接好的肋骨给勒断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不用训练吗？”雷战板着脸吼了一嗓子，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连那张黑脸都显得慈祥了几分。
雷战走到王云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小子……是真行。连总院的虎皮都敢扯。”
“那也得林医生深明大义配合得好。”
王云腾身子一晃，那种强撑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下去。
刚才这种高端局，看着轻松，实则极其消耗心力。一旦哪个环节出错，或者林雪不配合，他今天就真得去纠察队的禁闭室喝茶了。
“别愣着了。”王云腾转过头，看着三班那几个还在兴奋的家伙，虚弱地摆了摆手，“电费挺贵的，这设备一分钟好几块钱呢。赶紧排队进去练！谁要是敢浪费我的钱，别怪我翻脸！”
“是！”
这一次，三班回答得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就连一班长那些人，此刻看着那台银色的机器，眼神里也没了嫉妒，只剩下羡慕和服气。
人家有钱，人家有脑子，关键是人家真敢为了战友跟纠察硬刚。
这种人，活该他是核心。
……
夜深人静。
喧闹了一天的医务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雪整理完所有的数据，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还不出来？”林雪敲了敲氧舱厚重的玻璃，声音有些疲惫。
里面的王云腾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
加压。
继续加压。
“你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了，这是生理极限。”林雪皱眉，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再加压你会死的。”
“再给我十分钟。”舱内的通讯器里传来王云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我感觉……快抓住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