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VII型探测器断线。
底舱里只剩下高压抽水泵转子的摩擦声。
鹰眼用大拇指搓掉主板外壳上的焦黑塑料渣。两根探针彻底熔死在插槽里,拔的时候带出一小截融化的铜丝。
他把报废的终端扔在操作台上,敲了敲铁皮面板。
“线断得干干净净。”鹰眼推了一下战术眼镜的金属边框,“底下是实打实的盲区。我们打下去的探测波,一秒钟不到就被吃空了。”
王云腾手肘搭在身侧的承重柱上,指关节在铁皮上有节奏地叩着。
两下,一停。
“不用测。”他抬眼看向头顶那截通风管道,“水会说话。”
坦克从另一侧的备用配电箱旁直起身。
两百多斤的身躯往外跨了半步,军靴踩在铁网格地板上,压出一声嘎吱。
他没看人。低着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右半边身体。
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活体右臂正在反抗他的脑部指令。粗大的小臂前端,六根暗金管线贴着皮肉往外鼓胀,把新愈合的接驳缝顶开了一道血口。手掌张开,五根倒刺指节不受控制地指向正前方的钛钢隔离墙。
指节互相摩擦,发出钝响。
“老大。”坦克用左手死按住右肩的接驳处,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铁网上,“它在拽俺。”
野狗提着工兵铲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条胳膊。
“拽你去哪?下头喂鱼?”野狗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握紧铲把,“你让它安分点。外头漆黑一片,别瞎指方向。”
“它没指下面。”坦克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它指外面。跟它一个窝里出来的味儿。那玩意儿上来了。”
孤狼站在舱门的侧影里。M200枪口的布条早摘了。
他没转头:“上来了?速度多少?”
“不是速度。”坦克摇头,“是这底下的水,把那玩意儿托上来的。”
水托上来的。
鹰眼一把扯过另外一台平板,接上内网接口。十指在全息键盘上砸了几下。
数据列表瀑布一样往下滚。
“海流反转。”鹰眼看着屏幕,“常规深海底流是平行走的。现在这片海底下有东西把海床的水整块往上顶。”
他把标尺拉到吃水线那一栏。
“咱们的吃水线被抬高了一米半。”
十万吨的尼米兹级航母,被底下涌上来的水柱硬生生托起。
舰体发出一声闷长的金属哀鸣。左舷一段钢制栏杆受力扭曲,两处焊点崩断,铁管翻着跌进下面的机舱,砸出连环的空响。
王云腾把搭在柱子上的手放下来。
“走。”
一个字。他大步跨向通往甲板的旋梯,军靴踩得踏板咣咣响。
四人立刻跟上。
海面上没雨。云层压得极低,探照灯的光柱打上去,被云底顶回来一层灰白。
五个人站在右舷的飞行甲板上。
光柱扫过四百米外的海面。
原本平静发黑的海水,从正下方鼓起一个巨大的半圆水包。白沫在包顶翻卷。
水包破了。
海水朝四周崩散。十几米高的水墙砸在航母右侧外层装甲板上,拍击声顺着钢板一路传到脚底。甲板震了一下,五个人同时下沉半寸重心。
一个庞大的黑灰色圆筒撕开水面,直挺挺竖了起来。
水流顺着筒壁大量倾泻,砸出连片的白雾。
孤狼单膝跪地,热成像仪贴在眼前,十字准星套住圆筒中段。
“长尾平顶。前段有球鼻艏结构。”他报出特征,“指挥围壳被削平了,没有舷号。船身断成三截,中间是硬拼起来的。”
他压下枪口。
“洛杉矶级攻击核潜艇。我们在八千米探头里看到的那堆破铜烂铁。”
孤狼顿了半秒。
“它自己浮上来了。”
野狗倒吸一口凉气。他把工兵铲垫在脚底,踩着铲刃往外探头。
“骨架都断了,还能开?”野狗骂了一句,“洋鬼子够省的。这破烂玩意也拉出来充数。”
坦克站在甲板最边缘。
他右眼那枚暗红十字准星死死锁住潜艇方向。暗金右臂上的鳞片全部倒竖,边缘割破了作战服的袖口。
“没人开。”坦克瓮声开口,“味儿不对。里头塞满了跟俺胳膊一样的铁泥巴。”
数千公里外,曼斯坦因财团总部。
十二人圆桌会议室没开主照明。整面墙的深海实时战术投影亮着幽蓝的底光。
首席执行官克莱恩靠在红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波本。冰块在杯里融化,没发出一点声音。
屏幕上两个红点咬得极近。一个是十万吨的尼米兹号。另一个,是从海沟里爬上来的洛杉矶级残骸。
克莱恩眼角的肌肉抽紧了一瞬。
那不是一艘船。
那是八千米海沟底下那个“完全体”在沉睡排异期代谢出来的一段废弃触须。触须钻进了核潜艇的空壳,把几万吨废铁缝合成了一条没有理智、只剩吞噬本能的东西。
常规海军碰上这玩意,第一反应必然是全速拉开安全距离,退到二十海里外呼叫饱和打击。
那个叫王云腾的男人没动。
投影上的航速读数还在往下掉。十二节。航母主推没停,稳稳停在这只东西的嘴边。
克莱恩手指搭在杯沿上,用力下压。
“疯狗。”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是在看这东西的牙口。”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三秒。
这支小队从千米地牢里一路杀穿,逻辑无从预测。如果这条探路的废料吃不掉他们,他们一定会顺着这道口子扎下去,把刀尖直接插进海底主中枢。
克莱恩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跟长桌旁的任何一个人商量,掀开桌底的保护盖,按下了那枚红色的最终授权键。
“三号驳船,浮标阵列全开。”他冲通讯口说,“把这艘航母永远留在海面上。”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甲板上,风把王云腾披风的下摆掀起来。
野狗转头冲坦克喊。
“管它是泥还是活人,都骑脸了还不干它!”工兵铲直指那艘残骸,“坦克!把你手腕上那三根大铁管子竖起来,给它穿糖葫芦!”
坦克闭上左眼。
暗金装甲在液压声中翻裂、重组,三门重型活体机炮从右臂上撑开成型,六根炮管咔哒锁死。
漆黑的炮口对准潜艇的水线装甲。弹已上膛。
“炮管压下去。”
王云腾出声。
坦克的手指悬在激发神经键上,没问为什么,右臂向下一沉,三根炮口砸在甲板上,压出三个浅坑。
野狗急得跳脚:“老大!它都浮出来了,这是最好的靶子!”
“你打的不是靶子,是个炸药桶。”王云腾盯着潜艇中间那道缝合口,“洛杉矶级的压水堆装在中后部。”
孤狼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五百米。”他顺着往下接,“穿甲弹钻进堆舱,铀棒残余物直接引爆。这片海域十分钟内辐射浓度爆表。”
“咱们穿着深潜甲也一样。”鹰眼补了一句,“水下辐射扩散比空气快,一万一千米的下潜路线全废。这条海沟就等于封了。”
野狗咽了口干沫,脖子往下缩了半寸。
“那……那咱们后退拉开距离行不行?”
“不行。”王云腾没回头,“它是从我们脚底下顶上来的。整片海床都是它的窝,你退到哪它都能钻上来。掉头就是把屁股露给它,桨叶被咬住,这船就沉在这。”
野狗握铲的手紧了紧,没再吭声。
“鹰眼。”王云腾转头,“蜂群出舱。挂物理浮标探针。”
“查反应堆?”
“查它是不是全热状态。”王云腾手扶住大腿外侧的刀柄,“报废残骸也一样,只要堆还在运行,就必有高温热源。堆是冷的,我们就直接开膛。”
“明白。”
鹰眼单手在终端上划出一条发射弧线。
航母右侧甲板的隐蔽发射口开启。十二架带目标识别和聚能穿甲弹头的微型无人机弹射出舱。
它们没拉高高度,贴着浪峰起伏,排成两列直线,扑向五百米外的潜艇。
高频摄像头的画面实时同步到鹰眼的终端主屏。
画面放大。
洛杉矶级表面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根本不是深海淤泥。
那是一条条手指粗的暗金管线。
管线顺着被压瘪的钛钢外壳往里钻,又从另一处破口钻出来,把断成三截的艇身像缝麻袋一样死死拉在一起。缝口边缘的钢板被拽成了波浪状。
潜艇四周的海水被搅得浑黑。
鹰眼敲了两下回车,调出红外热成像光谱。
屏幕上的残骸整体是一片冰冷的暗蓝。
“辐射值正常。”鹰眼盯着波段反馈,“艇内外温度比周边海水低两度。没有任何热源。反应堆彻底死透了。”
“不用电,不用核。”野狗用脚尖踢了一下甲板铁皮,“这几万吨破铜烂铁,靠那些烂管子划水划上来的?”
“它们把这艘船当骨头架子使。”坦克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腕,防止那三门炮自己开火,“底下那个大号的吃铁,这个小号的吃船。都是那东西剪下来的指甲盖。”
“堆是冷的。”王云腾盯着屏幕,“孤狼。”
“在。”
“中后段那道缝合口,给我开第一枪。看它疼不疼。”
M200的枪机推上。孤狼调整了两格风偏,呼吸压到最低。
砰。
贫铀穿甲弹掠过五百米海面,钻进那道缝合口。
暗金管线炸开一团,断口喷出黑红色的黏液,落在水面上没有散开,聚成一小团往下沉。
三秒。
被打断的管线两头从水里翻上来,自己对准,重新拧在一起。
“重接了。”孤狼把枪机拉开,退出弹壳,“打不断。它没有痛觉,也没有指挥中枢。”
“它有。”王云腾说,“在一万一千米下面。”
对面的残骸传出金属挤压的刺响。
洛杉矶级残破的艇首缓缓转动角度。大片剥落的黑漆和海藻掉进水里。
它在找方向。
嘎吱。
六个鱼雷管发射口的外舱盖被从内部强行顶开。生锈的合页崩断,几十斤重的铁门翻滚着沉进海面。
发射管内部彻底暴露。
里面没有鱼雷。
塞满管腔的是互相交织扭曲的暗金刺团。刺团还在生长、往前推挤,最前端伸出六根直径超过半米的骨刺,指向了尼米兹号的舰桥。
骨刺表面在探照灯下泛出一层幽光。
坦克整个人一晃,右眼的十字准星猛地转了半圈。
“老大。”他闷哼一声,“它想扎穿咱们的底舱,把船拖下去。”
“鹰眼。”
“在!”
“测那六根刺的推进长度。”
鹰眼十指连砸,数字跳出来的一瞬,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每秒钟往外长四十公分。”鹰眼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没眨,“按这个速度,九十秒之后,它就够得着我们的舰体。”
王云腾拇指发力。
咔嗒。
半寸军刀顶出鞘一截,刀身在探照灯下折出一道白线。
“深渊派了条狗上来探路。”他盯死那六个黑洞洞的发射管,“它不是来逃命的。”
“它是来给底下那位量尺寸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