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马里亚纳海沟,零度海域。
海面上没风。
不是风小,是一丝都没有。海水乌黑,没有卷边的浪,十万吨的舰体压过去,水面只往两侧推开一道缓慢的沟,很快又合拢。
尼米兹号底舱D区。
铁板上还留着积水抽干后的黑渍。机油味混着鱼腥味堵在通道里,换气扇转到最大档也抽不出去。
“这水不对劲。”
坦克半蹲在辅机主板右侧。他把手腕弹出的暗金数据骨刺送回那节大臂粗的铜质线槽里,骨刺和缝隙咬合,喉管里滚出一声低响。
“老大,平时开船那是踩水。这底下的水跟胶一样。”坦克闭着左眼,右眼那枚暗红十字缓慢转了半圈,“舵机叶片转不利索,桨叶后面像挂了三吨泥。”
王云腾后背靠着水泥支架。腿侧的军刀鞘随着舰体的低频震动晃了半公分。他把手套甩进旁边的淡水桶,抬起眼。
“吃够了铁,底气就硬。”
他声音压得很平:“水再粘,这船也没装刹车。给我顶住。”
话音刚落。
舱中央那台热机台上,三面拼接的平屏齐刷刷爆起艳红。屏幕上的代码不按行排列,成团往中间挤压。
“草!”
鹰眼骂了一句短的。他右腿弓着踩在坐凳边缘,鼻梁上打滑的夜视镜也不去扶,十指在键盘边缘连劈。
“这不叫磁场干扰,这叫扫荡!”鹰眼盯着雪片一样的乱码,“雷达、主动声呐、被动声呐,三条链路全断。这海底下藏着频率刀,咱这十万吨底盘刚压进这个圈,所有感应阵列彻底盲了。”
“咱自己搭的基站呢?”野狗坐在一节废铁管上,把缺口的工兵铲从右膝挪到左腿,“算盘那块板子不顶用了?”
“不是板子的事。”鹰眼手没停,“是底下的噪音大得离谱。它在吃咱发下去的波。”
“吃波?”
“咱一发脉冲下去,回不来。”鹰眼终于抽出半秒推了下夜视镜,“再往前开三百米,这艘航母就是一块水上漂的盲铁。撞什么都不知道。”
“停船。”王云腾把半寸军刀从鞘里拔出一截,又用拇指把刃口推回去,只发出一记闷响。
“放笼子。深海-VII型。缆线不走无线中继,走硬包物理绳,一路放到底。”
“明白!”
甲板通道传来钢筋滑轮组的刮擦声。
那台挂着两吨坠铅的深潜器从投放口直往黑水里灌。黑色光缆被拖出很长一截,在舱面的铁沿上磨出一道深痕。
屏幕上只剩漆黑。
深度数字往上跳。
“两千。”鹰眼报数,“三千。三千八——过了咱上回的极限了。”
“继续。”
“四千。五千。”
音箱里没有电流噪声,传出来的是压强计边缝透进的外录音。极端高压在深海层里往深潜器的金属架上硬夯。
嘎吱。
嘎吱。
脆里带钝。听进耳朵,后槽牙的牙根都跟着发酸。
野狗用袖子往脸上糊了把汗,提着铲子站起来两个脚掌的高度。
“老外这叫迎客?”他咂了下嘴,“弄个水牢还带弹棉花的动静。我这两条腿再蹲十分钟,不遇鬼也得蹲废。”
“蹲得住就活。”孤狼站在承重侧柱边上。M200的枪机盖早摘了,他单掌虚握枪柄,准星没抬,“蹲不住的连废材都算不上。再吵两句,不用人家上舰,我先给你额角钻个通风管。”
“六千。”鹰眼报数,“七千。”
绳轮还在疯狂走线。
突然。
下放速度慢了下来。
“卡了。”鹰眼单肘撑稳机架,脸被冷蓝屏光衬得发灰。
“压强顶住了?”
“不是压强。是卡位。”鹰眼摇头,“我刚往下打了三道定向次声脉冲。回波一厘米都没弹回来。”
舱里静了半秒。
“老大,那底下不是石头海床。”鹰眼咽了口唾沫,“石头会反弹。这个不反弹。”
“是什么?”
“软肉。”
“下头有个巨无霸,把咱的波全嚼了。”
底舱彻底没人说话。只剩高压水泵单调的抽转声。
深度继续往下滑。
八千。
八千三。
八千五。
“啪!啪!”
连着几声,深潜器自带的双层防水卤素灯被高压和乱磁冲出死闪。屏幕上大块的昏黑和刺眼的白光互相撕扯。
就在明灭交替的那一刹。
半坐在后侧地板上的坦克整个人往上一弹。
他右眼里那枚极小的深红十字,脱开了正常的转速,朝一个固定指向高速旋转。两百多斤的骨架横推到钢台上,胳膊肘差点撞倒主测压机。
“铁!”坦克脸上的青筋全往头皮那边鼓,“老大,全是铁!全是老外的船皮子!死了很久了,都散味了!”
“多大的船?”孤狼后背抵在壁兜上靠了靠。
“没顶头。”坦克嗓子发紧,左手抠着侧台的边角,一层漆被刮下来,“说不好,多!那底下塞满了一坑的皮!全是破洞,里头空了,连脑浆都没剩!”
野狗听得脖子一凉:“兄弟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叫一坑的皮?”
“他是说,”鹰眼盯着屏幕上那片死黑,声音干涩,“底下沉着不止一艘。而且都被开了膛。”
王云腾上前一步,一手摁住坦克的左腰窝,把那副要暴走的身板压回地板。
“鹰眼。”
“在。”
“不走局域网。把后舱发电机的备用高压母线,直接接到深潜器灯珠的电源接口。”王云腾盯着黑屏,“烧断了不用赔。我要看路。”
“马上!”
短线对接。
视频屏幕发白整两秒。
高压电灌进灯芯,热量蒸散开来。三条手臂粗的超流明光柱从深潜器底端直往下砍。
镜头随着钢缆微摆。黑幕被剥得干干净净。
“草……”
野狗下巴差点掉进领口。他右脚往后错半寸,直接踩翻了身后的桶沿。
底舱五个人,没一个出气。
镜头照的是一个极深极宽的斜坡崖谷。
坡底下没有泥沙,没有贝壳,没有任何深海沉积物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层高高叠堆的旧铁。数万吨。
左侧最显眼的一节,是一艘“洛杉矶级”攻击核潜艇。外层的黑漆已经褪没了。一百多米长的主躯干从正中被截成三段,只剩后半截尾舵斜插在底岩里。
往右翻看。
四艘“弗吉尼亚级”,更先进,个头更大,横竖不一地压在上面。
它们的厚态钛钢压壳全是齐缝的破面。
“老大,看那个断口。”孤狼把枪往地上一顿,往屏幕跨了半步,“没有炸卷。”
“什么意思。”野狗问。
“导弹炸开的口子,钢板是往外翻的,像开花。”孤狼指着屏幕,“这几个断口全是往里反折的。是被巨大的张力斜着拉开、硬拧断的。”
野狗握铲的手心开始出汗。
“拧?”他嗓子劈了,“弗吉尼亚级的耐压壳,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是能扛几百个大气压的东西。”
“三点八万吨的压强。”鹰眼报了个数字,“它就这么被拧了。”
人类海军最尖端的五个铁筒子,在这个八千米的幽底,成了摆散的空罐头。
断面的缝里全浸着暗金色的膏体。那不是铁锈。是一种干了又湿透的浓质凝块,把几艘沉船的舱口糊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海沟。”孤狼的声音降到最冷,“这是垃圾场。曼斯坦因把好东西带到深水圈,不是为了藏着做实验。”
“他们是在喂食。”
“两百多亿米金的潜艇,拿来给它垫桌脚。”野狗喉结滚了一下,“这么阔气的雇主,怎么就没让老子遇上一个。”
“不是雇主阔。”
王云腾往镜头前凑近一公分。他的手套边缘刮着外板,面无表情。
前一晚在千米地牢里,俘虏用满口断牙嚎出来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对成了一条实线。
活体金属往上进阶,不靠碳基骨头。它要的是高耗动能的外壳。核潜艇里面自带反应炉、耐压钛材、深海驱动导向件,一整套都是现成的。
对海沟底下的东西来说,最对口的口粮不是人肉。
是这些高精尖的核潜体。
“是这头货太费粮。”王云腾眼神钉在画面正中那处切口边缘,“把那条粘膜线放大。”
鹰眼大拇指拉动放大尺,全息变焦环旋到底。
那些塞在破口里的暗金凝铁,不是静止的块状物。
强光底下,上面密密麻麻冒起极小粒度的凸球,沙粒大小,一颗一颗往还带着微弱温差的钛钢底材里下潜,撕出成片的灰色毛边。
没人说话。
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那是吞嚼的动作。它们从没停过。
“沉了多久了?”王云腾问。
“最左边那艘洛杉矶级,舷号糊了,但艇型是九十年代的批次。”鹰眼手指飞快,“看蚀刻深度,最少啃了十年。”
“十年。”坦克瓮声开口,右眼的十字准星终于慢了下来,“老大,那这坑里,早先那些人的骨头呢。”
舱里没人回答。
“别看了。”孤狼扣下狙击弹的锁保险,冷声开口,“我们把三条超流明全打亮了。底下不瞎。”
底舱最右边的水压监测表上,高密绿圈全线爆红。
紧接着,脚底下的铁板开始震。
不是舰体推进的低频震,是从水里传上来的一种闷压,一下一下,顶着航母十几米厚的底舱往上撞。
“老大!”鹰眼盯着屏幕,声音变了调。
视频镜头的最暗侧。
那堆压着四艘弗吉尼亚级的艇腹交杂区底角,两块堆死不透风的沉舟墙,缓缓朝左右两侧横向平推。
近万吨的死船铁,被推得像两扇门。
门后面,一团狂暴、乱窜、由千万条手腕粗细的重金属暗纹管道攒凑而成的巨轮状实体,无风自起。
管子和管子互相摩擦咬死,在这片空壳海坟中间,横生撕开一道几百米宽的裂缝。
裂缝缓缓张大。
当中没有眼白,只有极密的杂色和幽底的红流线,全部汇聚向中央一个极点。
那是一面超大型的复合孔洞。
“它多大。”王云腾问。
鹰眼的手在键盘上抖了一下,才把标尺拉出来。
“以旁边那艘弗吉尼亚级的艇长做参照。”他咽了一口,“单单这一个孔,直径三百四十米。”
野狗的工兵铲脱手砸在铁板上。
“三百四?”他嗓子发飘,“那不是眼睛……那是个体育场。”
八千米的水压把光缆顶得狂抖。
这只东西毫无遮掩,生冷地对住了那台只挂着几盏超流明灯的、渺小到可怜的“深海-VII型”镜头。
“啪!!”
鹰眼那台最抗折腾的军用主机,主板过热自爆,炸出一团白斑电花。屏幕黑了。
同一秒。
整艘十万吨的巨兽,尾机舱内像发了疯,连啸七声超负荷长笛。
底舱所有频闪灯同时切成刺红,把这间黑屋烘成通赤颜色。
坦克猛地捂住右眼,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吼:“老大!它在喊俺!那东西在往俺脑子里塞话!”
“闭上右眼。心跳压到七十。”王云腾一步过去,五指扣进坦克的锁骨缝,把两百多斤硬摁在钢台上,“听我的,不听它的。”
坦克咬着牙,牙龈全是血,一点点把气喘匀。
三秒后,他右眼那枚十字停住了,凝成一个死锁定的点。
“好了。”坦克睁开眼,“老大,它把门开开了。”
“我看见了。”
王云腾松手,站直。他一手扶着军刀柄,没有回头,只盯着那块已经炸黑的方屏。
底舱里五个人的呼吸声压得很低。
“老大。”鹰眼扯下夜视镜,抹了一把额头,“那东西一张口就是三百四十米。咱们……”
“它既然把门开好了。”
王云腾的声音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坦克,三台活体机炮,全部把弹挂满。”
“航速降到十二节,主推别停。孤狼、野狗,检查深潜甲的密封条,一条一条摸。”
他跨过地上的碎电路板,朝底舱铁梯走了两步,停下。
“它啃了十年潜艇。”
“今晚咱们下去做客,让它换换口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