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右臂表层的鳞片一片片崩裂。
他的肩膀被反作用力拉得错位。
可那条手臂没有断。
暗金触须越拉越紧。
一号舰下坠速度终于出现衰减。
八十米每秒。
五十米每秒。
三十米每秒。
“隔水层!”
鹰眼嘶声大喊。
主舰舰艏下方,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透明薄膜极速逼近。
那层薄膜隔开了上方死海与金字塔内部。
王云腾盯着前方。
“撞穿。”
轰——!
一号舰撞上隔水薄膜。
薄膜先是向内凹陷。
紧接着,八万吨钢铁巨舰将它硬生生砸穿。
没有海水灌入。
薄膜破裂后,外部死海被重新隔绝在上层。
主舰拖着扭曲的装甲、断裂的钢架和满舰白烟,重重拍向下方一块粗糙的暗红金属平台。
砰!
巨响震穿地层。
整座金字塔内部都颤了一下。
舰艏砸穿平台表层。
舰体向前滑出近百米。
黑金钢板与暗红地面剧烈摩擦,拉出一条长长的火线。
直到主舰尾部重重砸落。
一号舰才彻底停住。
坦克右臂的数千根触须同时崩断。
断裂的暗金触须砸满平台。
磁场禁锢消失。
重力重新回到正常方向。
半空中悬浮的碎玻璃、弹匣、血珠、工具和污浊液体,全部砸回甲板。
啪!
野狗被一只金属弹匣砸中额头,连滚带爬地从控制台底下翻出来。
他胸口撞上铁栅栏,疼得倒吸凉气。
下一秒,胃里翻江倒海。
“呕——!”
野狗扶着舱壁,吐出一口混着胆汁的酸水。
他抹了把嘴,喘得像拉风箱。
“狗爷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要命的过山车。”
“下次谁再说坐船安全,狗爷先把他塞进鱼雷管里。”
鹰眼趴在控制台边缘,强忍着胸口剧痛,检查主舰损伤。
“舰艏外装甲损失百分之三十七。”
“左侧推进器停摆。”
“底层甲板变形严重。”
“机甲阵列还在,人员伤亡数据暂时传不上来。”
王云腾看向底舱方向。
通讯里沉默两秒。
随后,一名营长的声音响起。
“统帅。”
“底层一营、二营、三营,机甲重锚完成。”
“轻伤一百七十三人,重伤十九人。”
王云腾吐出两个字。
“原地整备。”
“是!”
孤狼单手撑地,半跪在舰桥地板上。
他的左肩被刚才的撞击拉脱臼,整条手臂耷拉下来。
孤狼没有喊。
他把右手握拳垫在地板上,左肩猛地往下一撞。
咔哒!
错位的骨头被硬顶回原位。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砸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抓起活体M200狙击步枪。
“老大。”
“我还能打。”
王云腾点头。
他松开已经扭成麻花的操纵杆,跨过满地碎玻璃和断裂电线,一脚踹开舰桥残破的防爆门。
砰!
金属门板飞出去,撞在外侧平台上。
腥臭空气灌进舰桥。
海水被那层隔水薄膜彻底挡在外部。
金字塔内部没有半点水汽。
空气干冷,混着高浓度营养液、烧焦金属和铁锈味。
肺部每吸一口气,都有股血腥味往喉咙里钻。
外面安静得让人耳膜发麻。
只有一种沉闷的抽送声,在平台深处不断回荡。
咕噜。
咕噜。
咕噜。
像有无数台大型泵机,正在金字塔最深处抽取某种液体。
王云腾率先走出舰桥。
野狗端起M32转轮榴弹发射器,紧跟在后。
坦克拖着受损的暗金右臂,左手抓起一块断裂装甲板当盾牌。
孤狼落到最后,狙击枪枪口不断扫向上方。
鹰眼放出蜂群。
众人踏上平台。
看清前方景象的那一刻,野狗的榴弹枪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骂出一个字。
这地方不是人类修建的地下工厂。
也不是普通军事基地。
这是一台被血肉、神经、金属和器官拼接出来的巨型主机。
头顶上方。
数百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重金属齿轮缓缓转动。
齿轮表面没有铁锈。
齿轮咬合的缝隙里,长满暗红色肌肉纤维。
每一次齿轮转动,肌肉纤维便跟着收缩。
黄绿色黏液沿着齿轮边缘往下滴。
滴落在平台上。
嗤!
金属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平台前方是断崖。
断崖下方没有海底,也没有山体。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
无数条直径超过十米的透明活体输液管,从上方垂落,扎入深渊。
输液管内涌动着幽绿色液体。
液体里漂着残肢、破碎的机械脏器、半融化的眼球和大量血肉组织。
这些东西被高压泵送向金字塔底部。
没有人知道下面有什么。
也没人想知道。
“这他娘的……”
野狗盯着一根输液管,喉结滚动。
“到底是工厂,还是屠宰场。”
坦克没有说话。
他的暗金右臂缩在身侧。
鳞片紧闭。
刚才硬拽八万吨巨舰后,这条手臂没有再主动吞噬周边金属。
它在收缩。
它在躲避。
能让活体母矿衍生物畏惧的东西,就在金字塔更深处。
“鹰眼。”
王云腾抬起活体电磁步枪。
“扫。”
鹰眼推了一下满是裂痕的黑框眼镜。
胸前硬质外骨骼弹开。
百余枚银灰色蜂群无人机飞出,在黑暗中拉开阵型。
无人机没有立刻深入。
先贴着平台边缘盘旋。
随后分成数十组,飞向四周崖壁。
战术终端亮起。
数据流疯狂刷新。
“温度异常。”
“高频脑电波残留。”
“探测到大量生命体征。”
鹰眼眉头压低。
“不是怪物。”
“是人。”
蜂群的探照灯矩阵同时开启。
雪白光柱撕开黑暗。
四周崖壁被照亮。
野狗抬头看去,后背瞬间绷紧。
崖壁上嵌满了休眠舱。
一层压着一层。
一排叠着一排。
数以万计的幽绿休眠舱呈六边形排列,覆盖了整座金字塔内部的崖壁。
远远看去,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活体蜂巢。
每一只休眠舱都连接着粗大的神经管线。
管线穿进崖壁肉层。
再延伸向下方黑渊。
孤狼抬起活体M200。
液化瞄具贴合瞳孔。
焦距不断拉近。
他透过一座休眠舱的绿色玻璃,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呼吸顿了一下。
里面不是变异海兽。
不是生化兵器。
里面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还活着的人体残躯。
那人赤裸着身体,四肢从肩膀和大腿根部被截断。
创口处封着暗金色止血胶质。
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黑色金属管,从后脑刺入,顺着脊椎穿透身体,最后钉死在舱体后方的肉壁主板上。
营养液里漂着他的白发。
头皮上密布神经接口。
接口末端闪烁着微弱绿光。
孤狼的瞄具继续横移。
第二个休眠舱。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座休眠舱里,都是同样的残躯。
西装革履的财阀。
军装挂满勋章的政客。
登上过全球财经年鉴封面的资本巨头。
曾被官方宣告死亡、失踪、冬眠、隐退的科学家。
他们全部被截断四肢,钉在休眠舱内。
失去行动能力。
失去逃跑能力。
只剩下大脑还在运转。
笔者从舰桥内爬了出来。
他原本还在喘气。
可当他看清最高处的一座休眠舱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老柴斯……”
笔者的声音发颤。
他踉跄着冲到平台边缘,双手死死抓住栏杆。
“还有洛克福!”
“还有上一届董事会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
笔者抬头看向那些休眠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他们二十年前宣布退休。”
“他们说自己进入永生休眠计划。”
“他们说等到技术成熟,就会以新的身体回到世界上……”
笔者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抓住头发,硬生生揪下一大把。
“假的。”
“全是假的!”
“根本没有永生休眠计划!”
笔者一头撞在钢板上。
砰!
额头裂开。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他却感觉不到疼。
“董事会签署的不是永生协议。”
“是供能协议!”
“他们把自己卖了!”
笔者抬起头,盯着那些贯穿后脑的金属管。
眼眶里的血丝不断扩散。
“那些管子在抽脑电波。”
“它们把人的记忆、判断、思维、经验、恐惧,全都抽出来,送进金字塔底部!”
“这里不是基地!”
“这是主机!”
“这整个金字塔,把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权力的人脑,当成了人肉CPU!”
咕噜。
咕噜。
深渊下方的抽送声没有停止。
休眠舱内,数以万计的残躯闭着眼睛,漂浮在营养液中。
他们曾经坐在世界最高处。
一句话能决定一座城市的命运。
一份合同能让无数人失业。
一场会议能掀起战争。
现在,他们只是一块块挂在活体主板上的算力电池。
脑电波被抽干。
生命被榨干。
最后连尸体都要被送进输液管,成为源母矿运转的燃料。
王云腾走到笔者身后。
军靴抬起。
重重碾碎笔者手边一块翘起的碎铁皮。
嘎吱!
刺耳摩擦声让笔者猛地一颤。
他的哀嚎停了。
王云腾抬头,看向崖壁上那些休眠舱。
“别叫了。”
笔者嘴唇哆嗦。
王云腾的声音很冷。
“不管是什么世纪。”给石头当干电池,就是你们这群资本最配得上的下场。”
笔者瘫在地上,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王云腾转身。
“鹰眼,找主板。”
“孤狼,找主神经干线。”
“野狗,带人把舰上剩余燃烧弹、高爆弹全部搬下来。”
“坦克。”
坦克抬起头。
“老大。”
王云腾看向下方无边黑渊。
“你跟我下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