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渊开口时,嗓音比平日更低沉。
“窈窈。”
苏窈窈莫名打了个寒颤。
“夫、夫君……”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神情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窈窈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刚来到软榻旁,萧尘渊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夫人怕什么?”
“我没怕。”
“那为何走得这样慢?”
“地滑。”
苏窈窈随口找了个理由,脚下却险些被榻边的软垫绊住。
萧尘渊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将人稳稳带到身旁。
“夫人这是做什么?”
“方才在永华楼,不是玩得很开心?”
苏窈窈心虚地移开视线。
“夫君……”
“嗯?”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越是这样,苏窈窈越觉得事情严重。
“我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永华楼里面是什么样子。”
萧尘渊微微挑眉。
“顺便看看男人?”
“没有!”
苏窈窈立刻否认。
“我就是去听曲子,看歌舞,顺便长长见识。”
“那人家的手,好摸吗?”
萧尘渊问得过于平静。
苏窈窈呼吸一顿。
“我没有摸。”
“凌风亲眼看见了。”
“那只是碰了一下。”
“碰了哪只手?”
苏窈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面对萧尘渊幽幽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慢吞吞地举起右手。
“这只。”
“就指尖碰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萧尘渊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苏窈窈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
“夫君,您究竟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萧尘渊拿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替她擦了擦手。
苏窈窈:“……”
“殿下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孤只是觉得,外面来历不明的人太多。”
他擦完她的指尖,又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以后不要随便碰。”
“知道了。”
苏窈窈乖乖点头。
“下次不碰了。”
萧尘渊看着她。
“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
她迅速改口。
“臣女以后再也不背着殿下去永华楼了。”
“为何要背着孤?”
“还不是因为……”
苏窈窈说到一半,又觉得理由说不出口。
萧尘渊耐心等着。
“因为什么?”
“因为殿下肯定不会同意。”
“你没有问过,怎知孤不会同意?”
苏窈窈诧异地看向他。
“殿下会让我去看别的男人?”
“不会。”
萧尘渊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窈窈:“……”
那还问什么?
萧尘渊看着她噎住的表情,唇角终于扬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但你可以告诉孤。”
“孤不喜欢你去,却不会把你关起来。”
苏窈窈心中的紧张稍稍散了些。
“殿下既然不打算罚我,为何摆出这副吓人的模样?”
“谁说孤不罚?”
她瞬间警惕。
“您想怎样?”
萧尘渊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
直到此刻,苏窈窈才注意到他今日的衣着。
他没有穿平日里端正冷肃的太子常服,而是换了一件绛紫色窄袖长袍。
衣襟与袖口绣着暗银云纹,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将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利落。
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清冷端方,多了些锋利张扬。
苏窈窈眨了眨眼。
“殿下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永华楼的男子,不都是这般打扮?”
萧尘渊语气淡淡。
苏窈窈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您特意换的?”
“孤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有什么值得夫人好奇。”
萧尘渊向前走了一步。
“如今看过了。”
“夫人觉得,孤这身如何?”
苏窈窈忍着笑,故意上下打量他。
“尚可。”
“只是尚可?”
萧尘渊眼眸微眯。
苏窈窈一本正经地点头。
“永华楼的小倌,个个都会唱曲、弹琴、逗客人高兴。”
“殿下只换一件衣裳,便想同人家比?”
萧尘渊沉默片刻。
“你还听他们唱曲了?”
苏窈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就一首。”
“还弹了琴?”
“只弹了半首。”
“为何只有半首?”
“因为您的人突然闯进来,把琴弦都吓断了。”
萧尘渊面不改色。
“孤赔。”
苏窈窈忍不住笑出声。
“殿下这是吃醋了?”
“没有。”
“没有?”
她围着他走了一圈,眼睛弯成月牙。
“那这身衣裳是谁准备的?”
“凌风。”
“凌风能知道永华楼的人穿什么?”
“他见过。”
守在门外的凌风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苏窈窈踮起脚,凑近萧尘渊。
“夫君。”
“嗯?”
“您该不会是特意派人打听过吧?”
“孤只是知己知彼。”
“还说没有吃醋。”
萧尘渊垂眸看着她。
“孤的妻子背着孤去看别的男人。”
“孤不高兴,不应该?”
他说得坦坦荡荡,反倒让苏窈窈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安静片刻,抬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衣领。
“应该。”
“夫君生气,也是因为在意我。”
萧尘渊目光微动。
“所以呢?”
“所以我以后不去了。”
苏窈窈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些人再会唱曲,再会讨人欢心,也比不上殿下。”
“当真?”
“自然是真的。”
“方才是谁说,孤只换件衣裳,不能同他们比?”
“那是故意逗您的。”
苏窈窈伸出手指,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长得好看,有身份,有才学,还会保护臣女。”
“旁人拿什么比?”
萧尘渊眼底的冷意终于淡去。
可他仍旧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既然孤最好看,夫人为何还要去永华楼?”
“好奇。”
“现在还好奇吗?”
“不好奇了。”
“确定?”
“确定。”
苏窈窈回答得十分认真。
萧尘渊却缓缓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夫人若还想听曲,孤可以让人请乐师进府。”
“想看歌舞,东宫也有教坊。”
“至于好看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
“看孤便够了。”
苏窈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殿下这是在同永华楼的人争宠?”
“孤不争。”
“为什么?”
“他们没有资格。”
他说得过于理所当然,苏窈窈终于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萧尘渊看着她。
“很好笑?”
“不好笑。”
她嘴上否认,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臣女只是第一次知道,太子殿下吃醋的时候,竟然这样有趣。”
“有趣?”
萧尘渊伸手握住她的肩,将人转了个方向。
苏窈窈正疑惑,便看见软榻旁不知何时摆了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古琴、茶具和几盘精致的点心。
她愣住了。
“这些是……”
“夫人既说永华楼的人会唱曲、弹琴、讨客人开心。”
萧尘渊在古琴后坐下,双手落在琴弦上。
“孤便让你看看,他们会的,孤也会。”
苏窈窈震惊地看着他。
“殿下真要弹?”
“坐下。”
苏窈窈在他对面坐好。
萧尘渊拨动琴弦。
清越的琴音缓缓响起,宛如山泉流过幽谷。
他的琴技远胜永华楼的那些乐师,只是平日极少在人前显露。
苏窈窈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托着下巴看他。
烛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
绛紫长袍衬得他少了几分遥不可及,抚琴时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缓缓移动。
确实好看得过分。
一曲结束,余音尚未散去。
萧尘渊抬眸。
“如何?”
苏窈窈真诚地鼓掌。
“比永华楼的好。”
“只是琴好?”
“人也好。”
“哪里好?”
“都好。”
萧尘渊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
“说清楚。”
苏窈窈眼珠一转。
“殿下若想听好话,总要给臣女一些好处。”
“你想要什么?”
“方才殿下说会讨人高兴。”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那便先给臣女倒杯茶。”
萧尘渊看了她片刻,竟当真拿起茶壶,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夫人请。”
苏窈窈端起茶盏,险些笑出声。
“太子殿下亲自伺候,臣女实在受宠若惊。”
“满意了?”
“暂时满意。”
“暂时?”
萧尘渊眉梢微挑。
“还想让孤做什么?”
“再剥一颗葡萄。”
萧尘渊:“……”
苏窈窈立即补充:
“永华楼的人可是会替客人剥葡萄的。”
萧尘渊沉默地拿起一颗葡萄。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剥了半天,葡萄皮没剥干净,果肉倒先被捏破了。
苏窈窈趴在桌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殿下还是别为难自己了。”
萧尘渊看了一眼手中惨不忍睹的葡萄,面无表情地放下。
“永华楼的人,也不过如此。”
“这与人家有什么关系?”
“他们若真有本事,便不会只靠剥葡萄讨人欢心。”
苏窈窈笑得眼睛发酸。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拿帕子替他擦干净手指。
“好了。”
“不逗您了。”
“臣女今日已经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苏窈窈俯下身,在他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别人再会讨人开心,也不是我的夫君。”
“所以都比不上您。”
萧尘渊神色微顿。
那点憋了一晚上的醋意,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抚平。
他将苏窈窈拉到身边坐下。
“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
“还碰别人的手吗?”
“不碰了。”
“还拿永华楼的人同孤比较吗?”
苏窈窈认真想了想。
“那要看殿下表现。”
萧尘渊眸色微沉。
苏窈窈立刻笑着改口:
“不比。”
“谁都不比。”
“夫君天下第一好看。”
萧尘渊终于满意。
他替她倒了杯茶,淡声道:
“喝吧。”
“这就结束了?”
苏窈窈有些意外。
“夫人还想如何?”
“臣女以为殿下要罚我。”
“已经罚过了。”
“什么时候?”
萧尘渊看向桌上那盘被捏坏的葡萄。
“罚你陪孤吃完。”
苏窈窈:“……”
她看着那堆汁水横流、皮肉混在一起的葡萄,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抬头。
“殿下。”
“嗯?”
“臣女觉得,您还是适合处理朝政。”
萧尘渊唇角轻扬。
“晚了。”
“今夜夫人不把它们吃完,哪里也不许去。”
苏窈窈看着他眼里明显的笑意,终于明白过来。
这人哪里是不会剥。
分明是故意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