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渊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凤眸幽深得厉害,分明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却看得苏窈窈莫名心虚。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
“你知不知道,孤听说你去了永华楼时,是什么心情?”
苏窈窈眨了眨眼。
“不知道。”
“想立刻把你带回来。”
萧尘渊的语气很平静。
“问清楚你为何瞒着孤,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夫人如此好奇。”
苏窈窈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忍不住弯起唇角。
“殿下吃醋了?”
“没有。”
“还说没有。”
她抬手点了点他的衣襟。
“特意换成这身,又弹琴,又倒茶,还要跟永华楼的人比个高下。”
“若这都不算吃醋,什么才算?”
萧尘渊垂眸看她。
“孤只是让夫人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外面的人,没有什么值得你惦记。”
他说得理所当然。
苏窈窈差点笑出声。
“殿下怎么知道没有?”
萧尘渊眸色微沉。
“你还惦记?”
“没有没有。”
她连忙摇头。
“我就是随口一说。”
“真的?”
“真的。”
萧尘渊伸手握住她的右手。
苏窈窈低头看了一眼,心虚地想往回缩,却没能抽出来。
“刚才就是这只手?”
“什么?”
“碰了旁人的手。”
苏窈窈轻咳一声。
“只是指尖碰了一下。”
“而且那是意外。”
萧尘渊拿起旁边的帕子,将她的指尖仔细擦了一遍。
苏窈窈哭笑不得。
“殿下是不是太夸张了?”
“外面的人来历不明。”
他神情不变。
“以后不许随意触碰。”
“知道了。”
“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
苏窈窈回答得无比迅速。
萧尘渊这才将帕子放下。
“以后还去永华楼吗?”
“不去了。”
“还看别的男人吗?”
“不看了。”
“只看谁?”
苏窈窈抬头看着他。
这人表面一本正经,眼里分明藏着几分期待。
她故意沉默片刻。
萧尘渊的眉心果然慢慢蹙了起来。
苏窈窈这才笑着凑近。
“只看夫君。”
“因为夫君最好看。”
萧尘渊的神情稍稍缓和,却仍不肯轻易放过她。
“方才是谁说,永华楼的人会唱曲、弹琴,还很会讨人开心?”
“是我。”
苏窈窈认得干脆。
“可臣女现在已经知道,殿下比他们厉害多了。”
“哪里厉害?”
“琴弹得好,茶倒得好,连吃醋都比旁人好看。”
萧尘渊:“……”
他微微眯起眼。
“夫人是在夸孤?”
“当然。”
苏窈窈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女句句发自肺腑。”
萧尘渊看了她许久。
“你说谎的时候,也总是这副模样。”
苏窈窈顿时不高兴了。
“殿下怎么还不信人?”
“孤信。”
“那您为何还这样看着我?”
“因为孤在想,该如何让夫人真正长记性。”
苏窈窈立刻警惕起来。
“您想做什么?”
萧尘渊转身走到书案旁,抽出一张纸铺开。
又亲自研了墨,将笔递到她面前。
“写。”
苏窈窈愣住。
“写什么?”
“第一,不得再瞒着夫君去身份不明的地方。”
“第二,不得轻易与来历不明的人接触。”
“第三——”
萧尘渊停顿了一下。
苏窈窈挑眉。
“第三是什么?”
“不得拿外面的男人同孤比较。”
苏窈窈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前两条尚且能说是为了臣女的安全。”
“第三条算什么?”
萧尘渊面不改色。
“家规。”
“谁家的家规?”
“我们家的。”
苏窈窈笑得趴在桌上,连笔都拿不稳。
萧尘渊站在她身旁,神情平静,耳尖却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还写不写?”
“写。”
苏窈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
“太子殿下亲自定的家规,臣女哪里敢不写?”
她落下第一笔,写得歪歪扭扭。
萧尘渊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字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手酸。”
“方才在永华楼鼓掌的时候,不是很有力气?”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苏窈窈震惊地抬起头。
“凌风究竟跟您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他还说什么了?”
萧尘渊淡淡道:
“说夫人看歌舞时十分高兴。”
“给弹琴之人赏了银子。”
“还夸人家的手生得好看。”
苏窈窈越听越心虚。
“我只是随口夸了一句。”
萧尘渊伸出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清晰。
“与孤的相比,如何?”
苏窈窈低头看了半晌。
“殿下的更好看。”
“为何?”
“因为……”
苏窈窈握住他的手,认真说道:
“这双手会保护我。”
“会替我挡剑,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旁人的手再好看,也与我没有关系。”
“殿下的才是我的。”
萧尘渊眼中的醋意终于彻底散去。
他反握住她的手。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臣女记着呢。”
苏窈窈趁机将尚未写完的纸推到一旁。
“既然殿下已经不生气了,这家规便不用写了吧?”
“不行。”
“为什么?”
“规矩不能半途而废。”
萧尘渊重新将纸推回来。
“继续。”
苏窈窈气鼓鼓地看着他。
“殿下公报私仇。”
“嗯。”
他竟直接承认了。
苏窈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认命地继续写。
等三条规矩全部写完,萧尘渊又将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苏窈窈看得目瞪口呆。
“殿下收它做什么?”
“留作凭证。”
“这也要留?”
“免得夫人明日便不认账。”
苏窈窈扑过去便要抢。
“还给我!”
萧尘渊抬高手臂,轻而易举地避开。
苏窈窈够了半天也没有碰到,只能气恼地瞪着他。
“萧尘渊!”
“叫夫君。”
“不叫。”
“那便不还。”
“夫君!”
她立刻改口。
萧尘渊眼中浮出一丝笑意,却依然没有将纸交出来。
“叫了也不还。”
苏窈窈:“……”
“骗子!”
萧尘渊将人揽到身边。
“好了。”
“今日的账算完了。”
苏窈窈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不会忽然又想起什么吧?”
“夫人还做了其他亏心事?”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萧尘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苏窈窈立刻捂住他的眼睛。
“不许看。”
“臣女现在困了,要睡觉。”
萧尘渊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她抱起,放到旁边的软榻上,又拿来薄毯盖在她身上。
苏窈窈靠进他怀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腰间的银丝绦。
“夫君。”
“嗯?”
“您早就知道我要来永华楼?”
“在你和春桃鬼鬼祟祟商量的时候,孤便知道了。”
苏窈窈一惊。
“您偷听?”
“你们就站在东宫回廊里说。”
萧尘渊淡声道:
“想听不见都难。”
苏窈窈顿时有些尴尬。
“那您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你想看,便让你看。”
“孤也想知道,永华楼究竟有什么能让你好奇。”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萧尘渊低头看她。
“不过如此。”
苏窈窈笑着戳了戳他的心口。
“殿下这是赢了之后才说得轻松。”
“方才不知是谁,醋得脸都冷了。”
“孤没有吃醋。”
“好好好,没有。”
她敷衍得过于明显。
萧尘渊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苏窈窈捂着额头,不满地抬头。
“殿下又欺负人。”
“让你长记性。”
“臣女已经记住了。”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
“外面的人都比不上夫君。”
“夫君什么都好。”
“夫君天下第一。”
萧尘渊听了片刻。
“过了。”
“怎么?”
“听着太假。”
苏窈窈被他气笑了。
“夸少了您不高兴,夸多了又说假。”
“太子殿下怎么这样难伺候?”
萧尘渊替她整理好滑落的薄毯。
“只需说真话。”
苏窈窈安静片刻,抬头看他。
“真话就是——”
“即便今日永华楼里有再多人,也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放在心上。”
“我只是好奇。”
“可看过以后,还是觉得回到夫君身边最安心。”
萧尘渊的动作微微停住。
苏窈窈轻轻握住他的手。
“所以夫君不必与任何人比较。”
“在我这里,您本来就是唯一的。”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尘渊看了她很久,才低声应道:
“嗯。”
“孤信你。”
苏窈窈弯起唇角。
“那殿下以后还穿这身衣裳吗?”
萧尘渊挑眉。
“夫人喜欢?”
“喜欢。”
“那要看夫人表现。”
“怎么又看我表现?”
“以后不再背着孤乱跑,便穿。”
“好。”
苏窈窈答应得无比痛快。
“臣女保证。”
“你今日的保证已经够多了。”
“夫君不信?”
萧尘渊从怀里拍了拍那张家规。
“白纸黑字,孤自然信。”
苏窈窈再次伸手去抢。
萧尘渊早有防备,直接将纸收得更深。
两人闹了一阵。
苏窈窈终于困得睁不开眼,趴在他肩前打了个哈欠。
“回去吗?”
“不回。”
萧尘渊揽着她,语气平静。
“今夜这里已经被孤包下,不会有人打扰。”
“真浪费银子。”
苏窈窈嘴里这样说,却舒服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臣女睡一会儿。”
“天亮了叫我。”
“好。”
“夫君。”
“又怎么了?”
“今日这身,真的很好看。”
萧尘渊低头看她。
苏窈窈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以后只穿给你看。”
他轻声道。
苏窈窈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萧尘渊替她盖好薄毯,低头看了她许久。
随后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永华楼的走廊里。
鹤卿靠在墙边,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主人。”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你自求多福吧。”
慕云从旁边走来,手中端着两杯酒。
“翁主不进去看看?”
鹤卿立刻摇头。
“不去。”
“表弟现在醋劲正大,我若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慕云递给他一杯酒。
“那喝一杯?”
鹤卿接过,仰头饮了一口。
“慕云。”
“嗯?”
“你说主人回去以后,会不会被表弟管得很严?”
慕云认真想了想。
“会。”
鹤卿顿时笑了。
笑意中有几分幸灾乐祸,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活该。”
他低声说道:
“谁让她出来玩,也不肯带上我。”
慕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楼下,元娘坐在柜台后清点银票,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今日这位贵客出手实在大方。
为了不让旁人打扰夫人,竟直接包下了整座永华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摇头笑道:
“有钱人哄夫人的法子,当真不同。”
春桃站在楼梯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去。
凌风从一旁走来。
“走吧。”
春桃回头。
“去哪儿?”
“回住处。”
凌风转身向外走。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姐呢?”
“殿下在。”
“咱们不用等他们?”
“不用。”
两人走出永华楼。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花香。
春桃跟在凌风身边,几次想开口,又不好意思说话。
走下台阶时,她脚下一滑。
凌风及时伸手扶住她。
春桃站稳后,看着仍被他握住的手,脸颊渐渐红了起来。
凌风似乎也察觉到不妥,却没有立即松开。
“夜里路暗。”
他目视前方,语气依旧平静。
“跟紧些。”
春桃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两人并肩走进渐渐泛白的晨雾中。
身后的永华楼,一盏盏灯火接连熄灭。
天快亮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