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劫后余生
蓄水池通道里全是水。
贾小兰拖着阿水，脚踝以下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她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通道顶渗下来的地下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晕开淡红色的涟漪。
她顾不上。
阿水整个人挂在她右肩上，意识已经模糊。
七窍渗出的淡金色龙血糊了半张脸，皮肤底下那些金色纹路还在明灭不定地闪，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体温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凌乱。
龙大。
他右手臂吊在胸前，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左手攥着一把从地上捡的冲锋枪。每跑几步就回头瞄一眼走廊方向，枪口始终对着来路。
“继续走！”龙大哑着嗓子喊，“别停！”
贾小兰咬紧牙关，拖着阿水拐进检修井岔道。
这条路线是进来时龙大标记过的——旧河道排水系统的主检修井，井口离地面不到四米，铁梯虽然锈得厉害但还能爬。
四人撤到井底的时候，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整条管道都在震颤，锈渣从管壁接缝处簌簌往下掉。
龙大单臂架起阿水的另一条胳膊，两个人合力把人往上顶。
贾小兰先爬上去，趴在井口探下身子接应，手指扣住阿水的腰带，指甲掐进皮革里，一点一点往上拽。
把人拖上地面的那一刻，贾小兰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但她没倒。
她撕下衣摆，用牙齿咬着布料一端，右手扯紧，给自己左肩上的贯穿伤做了个简单包扎。
布条勒进伤口的瞬间疼得她眼前发黑，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勒紧、打结、扯实。
随后她跪到阿水身边。
阿水的状态比在下面时更差了。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肌肉痉挛，手指扣进泥土里，指甲缝全是碎石和血。皮肤下的金色纹路从手臂蔓延到了胸口和脖颈，脉搏跳动的地方鼓起蚯蚓状的青筋，龙气的波动肉眼可见——空气里甚至能听到低频的嗡鸣声。
贾小兰撕开他上衣。
胸口正中，丹田对应的位置，六团光晕在皮肤下乱窜。一团本命龙种的金光最亮，另外五团颜色各异——那是刚从人造容器里夺取的五颗龙种。
六团光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互相撕咬排斥，所过之处的血管全部暴突，有些毛细血管已经破裂，皮下淤积了大片暗红色的血斑。
“六颗……”龙大挣扎着坐起来，背靠检修井的铁梯，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六颗龙种全在暴走，没有龙神诀压制，他的经脉撑不过两刻钟。”
贾小兰摸了一下阿水的额头，手指被烫得弹了回来。
“怎么救？”
龙大喘着粗气，右肩的伤让他说话都费劲：“龙家……龙家有个秘法，需要另一个龙血者引导龙气归位。把暴走的龙气一条一条引回丹田，像疏通河道一样，不能硬压，只能顺导。”
“龙血者？”贾小兰猛地抬头，“夜莺？”
话说到一半停了。
地下传来爆炸声。
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塌方声，这次是能量碰撞的爆鸣。
龙气对冲产生的冲击波沿着管道传导，震得检修井的井壁都在抖。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剑刃破空、弯刀撕裂空气的尖啸。
夜莺还在下面。
她拖住剑老的地方，就在地下三层和四层的交界处。
剑老的剑有多快，贾小兰亲眼见过——那一剑刺穿她肩膀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现在夜莺一个人在挡。
龙大忽然开口：“能量增幅装置停机了。”
贾小兰一愣：“什么？”
“地下三层的设备。”龙大指了指阿水怀里的五颗龙种，“这五颗龙种是增幅装置的核心能源，被取走之后那台机器就废了。但冷却系统还在运转——没有龙种的能量压制，冷却管道会过热爆裂。地下四层以下全是冷却管网，连锁塌方已经开始蔓延了。”
他顿了顿：“那个叫零号的，还有药老，还在更深的地方。”
贾小兰没接话。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井口——夜莺还没有出来。
就在这时候，蓄水池方向的水面炸了。
不是爆炸，是有人从水里冲出来。水花冲起三米多高，一道黑影裹在水幕里砸上检修平台，落地时膝盖先触地，溅起一圈水渍。
夜莺。
她浑身湿透，作战服被割开了七八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肋斜拉到腰侧，翻开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
左手那把弯刀只剩半截，断口整齐。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了三次才抬起头来。
“剑老被我引到地下六层了。”她的声音沙哑，“六层的旧矿道结构不稳，我一刀劈断了承重柱。通道塌了，但那些碎石撑不了多久——他的剑太快，碎岩挡不住。”
她抹掉嘴角的血，撑着断刀站起来，走到阿水身边蹲下。
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变了。
“六颗龙种同时暴走？”
龙大把龙家秘法又说了一遍。
夜莺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盘膝坐在阿水身后，双掌抵住他后背。
“我需要多久？”
龙大摇头：“不知道。龙家记载里没人同时压制过六颗龙种。”
夜莺不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催动体内那滴龙血。
龙血共鸣触发。
这一次的共鸣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阿水体内那颗本命龙种本来就对夜莺有反应。
第一次龙血共鸣时，两颗龙血之间的感应像磁石相吸。后来在矿道里第二次共鸣，是他用龙血压制她经脉撕裂的伤。
但那两次，阿水体内只有一颗龙种。
现在是六颗。
本命龙种加上五颗新夺取的龙种，六股不同属性的龙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产生的共振频率混乱而狂暴。
夜莺的双掌刚贴上他后背，那股力量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过来——不是攻向，是她的龙血被强行拉进了共振。
她体内那滴龙血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那是苏莲的血。
在六颗龙种的暴走面前，这一滴龙血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了漩涡里。
六股龙气在阿水经脉里撕咬，溢散出来的余波通过双掌灌进夜莺体内，冲击她的经脉。
夜莺的鼻血流了下来。
但她没退。
她咬着牙，将自身龙血催动到极致，意识沉入阿水经脉之中。
在她感知里，阿水此刻的经脉像一片被六条蛟龙搅翻的怒海，龙气乱窜，壁垒开裂，丹田处的气旋已经失去控制，正在疯狂吞噬周围一切力量。
她必须在这片怒海里找到脉络。
一条一条地把失控的龙气引导回丹田。
就像在一场暴风雨里给六艘失控的船挨个抛锚。
第一股龙气引导成功时，夜莺的嘴唇咬出了血。
第二股引导到一半时，她的双臂开始颤抖。
第三股、第四股——
阿水皮肤下暴走的金色纹路开始减缓蔓延的速度。
那些鼓起暴突的经脉渐渐平复，七窍渗出的淡金色血液也止住了。
大半个时辰。
贾小兰蹲在旁边，一直盯着两个人的脸色。
她看见夜莺的脸上从苍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通红——那是经脉承受巨大压力的征兆。
她的手臂肌肉痉挛，手指扣在阿水后背上，指节发白。
就在眼看要成功的关键时刻——
夜莺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缩成了竖线。
不是她主动缩的。
是体内那滴龙血忽然产生了异常波动——一股不属于她、也不属于阿水的外部干扰，像一根针刺进她的龙血核心。
龙血引。
残留药力。
之前药老在矿道里散布的龙血引，本意是想压制阿水的龙血，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但那股药力同时刺激了夜莺体内那滴龙血——龙血引的本质，是模仿“龙族母体气息”的气脉干扰术。
它释放的讯号会让龙血者产生“回归母体”的生理反应，使龙血暂时沉睡。
但夜莺体内那滴龙血来自苏莲。
苏莲的龙血带有“护犊”的本能印记。
检测到龙血引中的“母体召唤”成分后，那滴龙血不但没有沉睡，反而暴走了——它在抵抗。
就像一头母兽嗅到了试图控制自己幼崽的外来者，本能地炸开了所有防御。
抵抗越猛烈，对宿主经脉的反噬就越重。
而此刻夜莺正在全力运转龙血为阿水导气。
两股力量一叠加——龙血引的外部干扰、苏莲龙血的狂暴抵抗、再加上强行导气的经脉负荷——三重压力同时砸在她的龙血核心上。
夜莺的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
她猛地喷出一口血。
血溅在阿水后背上，暗红色，混着淡金的龙血光点。
渡气中断。
她整个人往前栽倒，双掌从阿水后背滑落。
同一瞬间，阿水体内被导到一半的六股龙气再次失控，比之前更猛烈地反噬回来。
他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皮肤下的金色纹路重新开始暴走蔓延。
贾小兰一把扶住夜莺。
两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一个肩膀被贯穿，一个肋部剑伤深可见骨。
她们对视了一眼。
同时看向昏迷的阿水。
贾小兰忽然开口：“药老说，阿水体内的龙种和我之间的气脉联结，可以通过龙血共鸣强化。如果你们两个的龙血共鸣再加上我的气脉联结——三种力量融合渡气，能不能彻底稳住他的龙血？”
夜莺看着她肩上的伤：“你还能撑？”
贾小兰咬着牙：“能。”
夜莺沉默片刻，点头：“那就试试。但三种力量融合，我从来没做过。过程中我们三个人的气脉会完全贯通。你能接受吗？”
贾小兰愣了一下。
三种力量完全贯通。意味着三个人的气息、经脉、甚至部分意识都会暂时共享。
包括感情。
她咬了咬嘴唇，脱掉了染血的外衣，露出受伤的肩膀和锁骨下方的皮肤。
没有看夜莺，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我早就没什么好藏的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