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阿水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没有立刻挣扎。
上一次循环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赵娟的羊皮纸、欧阳夏的枪、贾小兰的匕首,还有那句“保护好贾小兰,也许她是出去的关键”。
但阿水最先确认的,是怀里那个人。
刘艳。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凉了,僵硬得像一截木头。那双曾经在他身下迷离含水的眼睛,此刻大睁着,瞳孔涣散。
阿水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水深吸一口气——水呛进肺里,他猛地咳嗽,才想起自己还在水下。
他松开刘艳的尸身,让她静静地浮在车厢里,自己转身从那晚砸碎的挡风玻璃处钻了出去。
水很冷,比他第一次坠湖时冷得多。
阿水蹬水往上,脑袋探出水面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岸边的景象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杂乱的灌木丛,隐约可见的山间小路,远处漂浮着诡异屋顶的村庄剪影。但有些东西变了。
湖水的水位比上次低了一截,露出一圈湿滑的岩壁,上面布满青苔和水渍。
更诡异的是,岸边多了几件衣服。
白色的职业装,被水浸泡后皱成一团,半埋在泥沙里。还有一只高跟鞋,歪倒在石头上,鞋跟断了。
阿水游过去,捞起那件衣服。
是刘艳的。
上次循环,她和自己一起上岸,衣服是干的,人是活的。这次她没上岸。
阿水顺着那条僻静小路往上走。
阿水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村庄的轮廓。
和上次一样,尖顶的石屋、哥特式的教堂、悬浮在半空中的扭曲屋顶。但有一个地方不对劲——教堂的尖顶上,多了一面旗帜。
黑色的旗面,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
蛇剑会。
阿水眯起眼睛。
上次循环他来的时候,这面旗子并不存在。要么是这次重置后发生了变化,要么是上次他根本没注意到——但以他的眼力和记忆力,不该漏掉这么显眼的东西。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时空重置,并不是简单地把一切恢复到原点。
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改变。
阿水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继续往村庄深处走。
他需要找到贾小兰。
按照赵娟的遗言,贾小兰是从这里出去的“关键”。但阿水不确定这一次的贾小兰是真人还是伪人,是上一次循环里被欧阳夏杀死的那个,还是另一个全新的版本。
他沿着上次走过的路,来到那栋西式庭院前。
铁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发出一样的刺耳声响。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的汽车还在,但车顶上多了一摊乌黑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阿水没有进主屋,而是绕过侧面的小径,往后院走。
他记得,后院有一口井。
上次他是在主屋的地下室里遇到贾小兰的,但这一次他决定换一个路线。
循环的经验告诉他,当你提前知道某些事情会发生,它们往往不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发生第二次。
后院的井还在。
但井口被人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了,石头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封印。
阿水试着搬开石头,纹丝不动。
他弯下腰,凑近井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底下呼吸。
“贾小兰?”阿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底下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急促了一些。
阿水不再犹豫,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运转龙敖呼吸法,将全身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石头缓缓移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动那块石头。”
阿水转头。
欧阳夏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有枪,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比上次亮了。
“为什么?”阿水问。
“因为底下压着的不是贾小兰。”欧阳夏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了一眼井口的封印,“是上一次循环里,赵娟的伪人。”
阿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上一次循环的事?”
欧阳夏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和赵娟给他看过的那张很像,但字迹不同。
“赵娟每次重置后,都会把上一轮的经历写下来,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她死了,但纸条留下来了。”欧阳夏把羊皮纸递给阿水,“你自己看。”
阿水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的正是阿水经历过的那次循环——从落水、遇到刘艳伪人、被埋棺材、被欧阳夏和赵娟救出,到最后赵娟自杀、阿水开枪自尽。
和赵娟给他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行备注:
“阿水是伪人。欧阳夏也是伪人。所有人都是伪人。这个山谷里没有一个真人。”
阿水的瞳孔微缩。
他把羊皮纸还给欧阳夏:“你信吗?”
欧阳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些悬浮的屋顶。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你有办法?”
“有一个。”欧阳夏转过身,看着他,“但需要你配合。”
“说说看。”
欧阳夏没有立刻说,而是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扔给阿水。
阿水接住——是一颗子弹。
不是普通的子弹,弹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上次循环里,赵娟临死前藏起来的。”欧阳夏说,“她用这玩意儿杀过一个伪人,伪人没有重置,彻底死了。”
“你怎么知道彻底死了?”
“因为我记得。”欧阳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一次循环结束,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保留了一部分。不多,但够用。”
阿水盯着她看了几秒。
“所以你想让我用这颗子弹,杀了谁?”
欧阳夏张了张嘴,刚要回答,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
贾小兰冲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白色运动服贴在身上,脸色惨白,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滴着水——不是水,是血。
“阿水!”她看到阿水,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看到欧阳夏,又立刻警惕起来,“她是谁?”
“欧阳夏。”阿水简短地介绍,“王大同的人,但现在不是敌人。”
“所有人都是敌人。”贾小兰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放松,“我哥说的。”
“你哥还说了什么?”阿水问。
贾小兰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玉佩。
不是普通的玉佩——阿水一眼就认出来,那玉佩上刻着的图案,和他胸口龙种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我哥让我带进来的。”贾小兰说,“他说,只有拿着这块玉佩的人,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欧阳夏的眼神变了。
她盯着那块玉佩,喉咙微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阿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欧阳夏。”他开口,“你刚才说的办法,是不是就跟这块玉佩有关?”
欧阳夏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这个山谷里有一个祭坛。启动祭坛需要两样东西——龙种,和这块玉佩。”她看向阿水,“你身上有龙种,她手上有玉佩。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就能打开祭坛。”
“祭坛打开之后呢?”
“之后,我也不知道。”欧阳夏苦笑,“赵娟的纸条上只写到了这里。她每次都是还没等到祭坛开启,就被杀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贾小兰走到阿水身边,仰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格外亮。
“你信她?”她问,声音很轻,只有阿水能听到。
阿水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欧阳夏。
“不信。”他说,“但我们需要试试。”
贾小兰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把玉佩塞进阿水手里。
玉佩触手生温,和他胸口的龙种产生了某种共鸣,阿水感觉左胸口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唤醒。
“跟我来。”欧阳夏转身,朝着村庄深处走去。
阿水和贾小兰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石板路,经过那些诡异的西式建筑,最后停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前。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黑色的石头堆砌而成,表面刻满了符文,和子弹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祭坛顶端有一个凹槽,形状和贾小兰的玉佩完全吻合。
阿水走到祭坛前,伸手将玉佩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下一秒,整个祭坛震动起来。
黑色的石头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光芒,符文像活了一样流动、扭曲、重组。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阿水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猛地炸开。
祭坛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温暖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这个死寂的山谷格格不入。
“这是……出去的路?”贾小兰的声音在发抖。
阿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那道裂缝,胸口的龙种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他能感觉到,裂缝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路。
是门。
一扇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欧阳夏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道裂缝,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走吧。”她说,“不管对面是什么,总比困在这个死循环里强。”
阿水深吸一口气,握住贾小兰的手,纵身跳了进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