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北城落地。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南方的干冷空气从廊桥缝隙钻了进来。
江霜的鼻孔里塞着团揉得紧实的纸巾。从下飞机开始,已经有三个小孩指着他的脸笑出了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敢摘。
姐姐说这是对他不听话,偷偷乱看的惩罚。
在飞机上流鼻血之后,江露撕了截纸巾,亲手揉成团塞进他的鼻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警告他:“敢摘你就死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江霜看见了。
俊男靓女行走在机场到达大厅里,本就容易招人目光。
偏偏男生鼻子里还塞着团纸,样子实在滑稽。
俩人刚走出候机大厅的自动门,冷空气迎面粘住了所有裸露的皮肤。
“嘶!”
江露倒吸一口气,唯一暴露在外的脸颊被寒风狠狠剐过,泛起一层薄红。
她把红色围巾往上拽了拽,肩膀不自觉地缩起来,像一只怂猫。
这俩南方人还是头一回体验北方的冷。
江霜注意到了姐姐那一下轻微的战栗。
他的手立刻伸进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一直捂在手心里的粉色暖宝宝,递过去。
“姐姐,你要不要暖宝宝。”
江露抬头瞄了他一眼。
“噗。”
她看见了弟弟那张塞着纸巾,憨唧唧的脸。
一个没绷住,笑声从嘴角漏了出来。
她笑得眯起狐狸眼,睫毛上挂着刚才被冷空气激出来的一层湿气。
江霜看她笑了,忍不住问:“姐,我能摘了不?”
江露立刻收了笑,板起脸:“不行!等到了酒店再说。”
她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弟弟鼻孔里那团碍眼的纸,嘴角藏在红色围巾里又一次偷偷笑。
机场排队打车的人很多,接驾的司机也多。
他们等了没一会儿就上了车。暖烘烘的车厢让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大兄弟,你们是来北城玩的?”
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说话带着北城本地人特有的豪放腔调。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瞄了两人一眼。
江霜点头:“是的大叔,趁着寒假让我姐姐陪着我来玩。”
“哎呦!姑娘长得可真俊!”
司机毫不吝啬夸奖:“俺们北城人好客!你们随便转随便玩,指定给你们服务高兴咯!”
江露礼貌地笑了笑,道了声谢
下车前,司机死活要塞给他们两瓶矿泉水,推都推不开。
那份热情带着北城人骨子里的实在,不容拒绝。
江霜替姐姐拿了水,说了声一路平安后跟着姐姐进了酒店。
江露订的是高档酒店。
旋转玻璃门将外面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暖香。
热浪扑面的瞬间,江露的睫毛上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晶莹剔透。
前台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
“我在网上预约的大床房。”
江露把手机递过去。
前台核销订单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问。
“房间在3楼,317,电梯在您右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江露接过房卡,很自然地牵起弟弟的手往电梯方向走。
她牵的随意自然。
身后的前台低头继续处理工作,嘴角挂着职业微笑,什么都没有多想。
江霜被她牵着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姐姐的手指微凉,力道不大。
他突然想捉弄一下姐姐:“姐姐,没有双人间吗?”
走在前面的江露脚步一滞。
她扭过头,盯着弟弟的脸看了两秒,越看越觉得那张脸上写满了欠揍。
尤其是鼻子里塞着的那坨纸巾,让她有一种用食指狠狠戳进去的冲动。
“有啊,走,咱们去换。”
她语气轻松,甚至笑了笑,迈腿就要往电梯的反方向走。
江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慌忙反手拉住姐姐的手腕,连带着那两瓶矿泉水都在塑料袋里撞出一声闷响。
“没想换,我就是想问问。”
他拉着姐姐往317走去,脚步比谁都快,像是怕她下一秒真的冲回前台去换房。
他觉得自己差点玩大了!
两人进了房间,插卡取电。
灯光一层层亮起来,从玄关到卧室,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填满了。
与此同时,原本闭合的电动窗帘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北城的雪夜。
江露打量了一圈房间的装潢,忍不住啧啧咂嘴:“不愧是星级酒店,这装潢就是漂亮。”
她撒开牵着弟弟的手,自顾自地背着手巡视起了各个角落。
“姐姐,下雪了。”
江霜站在落地窗前欣赏雪景。
江露闻言从浴室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雪对于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而言,是极其稀有的事物。
她快步走到窗边,和弟弟并肩站在一起。
路灯把一片雪域照亮,雪花在光柱里横冲直撞,像是被风追赶的生灵。
江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的瞬间,她伸出了手掌。
摊开手心,接住了一片慌不择路的雪花。
冰冰凉凉的触感沿着掌心扩散开来,传遍整条手臂,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手心红了一片,是被雪冻过的痕迹。
“江霜。”
姐姐突然唤他。
江霜侧过头,目光从窗外那些乱撞的雪花上收回来,落在姐姐身上。
江露勾了勾手指,嘴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那笑意很浅。
“过来。”
江霜看着她,毫不犹豫就朝姐姐那边移动了一步。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姐姐要干什么了,但没有躲,甘心被姐姐捉弄。
江露稍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把那只刚淋过雪的手顺着从弟羽绒服的下摆塞了进去。
掌心下面是温热的小腹,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而微微绷紧了一瞬间。
江霜没动。他甚至没有呼吸,就这么站着任由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身上。
“唉?”
江露抬头看他,本意是想欣赏弟弟被冰得嗷嗷叫的狼狈模样。
可是她抬头对上的,是弟弟那双带有...宠溺意味的眼。
炙热,直白。
这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江露被这个眼神盯得双腿发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手,转而用这只手去抽弟弟鼻子里那团碍眼的纸,动作轻快,想要掩饰自己的慌张。
“丑死了!”
她把纸团扔进床头柜旁的垃圾桶里,转身一溜烟扑到了床上。
脸朝下埋进被子里,只留给江霜一个背影和后脑勺。
她趴在那一动不动,耳朵快要烧穿了。
江霜站在原地,感受着小腹上残留的那一丝凉意,和她手指抽离时毛衣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
他看着姐姐趴在床上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他们下飞机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打车入住后又小打小闹了这一会儿,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雪花在路灯下发疯一样乱撞,他的心跳也是。
最后两个人商量着点外卖。
北城第一顿吃的是饺子,酸菜猪肉馅的。
吃完晚饭,两人先后洗了澡,换上各自的睡衣。
江露给爸妈打了视频电话报平安,手机那头的刘爱霞叮嘱了一堆有的没的,江御龙站在后面,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房间里的两件事都已经做完。
江霜坐在床边,戴着耳机假装听英语听力。手机屏幕上的单词一个一个滚过去,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姐姐之间切换。
姐姐正站在衣柜旁边搭配明天要穿的衣服,她对着穿衣镜,拿起一件比一比,放下,再拿起另一件。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到后来江霜索性把手机放下来,专心看她。
江露从镜子里瞥见了弟弟放下手机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这身好像有些不搭,你看着怎么样?”
她把一件格纹衬衣和一条黑色长裤比在身上,歪着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江霜难得认可了姐姐自我否定的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低头看了看摊在床上的那几件衣服,伸出手,挑了一条浅棕色的直筒裤和一件白色针织毛衣,又拿起那件乳白色的羽绒服。
“姐姐你穿上,我看看。”
江露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浴室换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江霜还站在原地。
浅棕色直筒裤的裤脚微微盖住脚踝,白色针织毛衣的袖口长了一些,遮住了半截手掌。
外面套着乳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敞着穿,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只是没穿鞋,光的脚踩在暗纹地毯上。
“好看吗?”
江露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弟弟。
江霜看着姐姐穿上自己亲手搭配的衣服,心底涌起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感觉胀胀的,热热的,让他的心跳加速。
他想让姐姐穿更多自己搭配的衣服。每天出门穿什么,都问他。
“很好看,姐姐。”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往下坠了一点,像是把剩下的话压了下去。
江露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满意地点了点头,决定明天就穿这身。
她又对着镜子打量了自己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光着的脚,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酒店的地板看着光滑,踩久了还是凉的,她站了这一小会儿,脚底就开始发冷了。
“我去洗漱。”
她趿拉上拖鞋,啪嗒啪嗒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江霜已经重新坐回了床边,正低着头看手机。
她收回目光,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江霜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的模糊光影。
他站起身,走到姐姐刚才站过的穿衣镜前,在那片区域站定。
脚下的地板确实凉。
他把自己床上的毛毯抽了出来,叠了两层,铺在了穿衣镜前的那块位置。
铺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姐姐明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脚踩的位置刚好在毯子上。
做完这些,他关掉了大灯,只留两盏床头灯。
自己则继续练听力。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和姐姐一齐出来。
江露趿拉着拖鞋走到自己床前,看见了地毯上多出来的那条毛毯。
她停下看了几秒。
然后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身朝向弟弟。
“江霜。”
弟弟盯着手机没搭理她。
“把你的破耳机摘了,不然今晚你睡地板。”
声音不大,但江霜听见了,其实刚才也听见了,就是想逗逗姐姐。
江霜扭头看向钻进被窝的姐姐:“怎么了姐姐?”
“你铺的?”
“……嗯,地板凉。”
江露没再说话。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手指半垂着,几乎要碰到毛毯的边缘。
大床房的床很大,可两个人挤在了中间的位置,胳膊贴着胳膊。
或许他们都意识到了,两个人姐弟的关系正在被双方共同模糊,可都闭口不提。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