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墨辞玄就坐在炼器室里了。
坐了一夜,没动。
手里攥着刻刀,面前搁一块暖玉。他想刻朵花,给她。刻了一夜,刻了扔,扔了又刻。
刻不好。
不是花不好看,是心不静。满脑子都是昨天二师兄那群萤火虫——丹阵能变萤火虫,那他的法器呢,能变什么?他把刻刀翻过来,刀刃朝上,刃面映出半张脸。面无表情,眼皮却在轻轻跳。
糯糯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炼器室门口。
门开着,她站在门槛上,往里探了半个脑袋。这回没直接跑进去,先看了看他耳朵——右耳尖红着,跟昨晚一样。
“三师兄,你一夜没睡?”
“嗯。”墨辞玄放下刻刀,“刻花。”
“花呢?”
她看向工作台。一地暖玉碎片,每一片上都留着半朵没开完的花。
“碎了。”
她蹲下来扒拉那堆碎片。花瓣、花萼、还来不及成形的叶子,碎的地方全一样——第七刀,刀尖重了一点。她拈起一片对着晨光看。
“刻了二十几朵?”
“三十七。”
她放下碎片,站起来。
“三师兄,今天教你新的。”
“什么?”
“器道。丹器共生诀。你前世就会。”
她跑过去,踮起脚,把小手贴在他额头上。墨辞玄蹲着也比她高出不少,她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他往下挪了挪,从蹲改成半跪,让她不用再踮。
墨辞玄闭上眼。
她手掌贴在他额头,暖的不只是掌心的字,是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暖——不是灵力,是体温。刚从寝殿跑过来,还没吃早饭。他感觉到了,但没动。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魂。
他看见自己站在丹璃宫外的炼器炉前,手心里托着丹火,刻刀在指间转。不是斩铁断金的那股力道,是更慢、更轻的转法——每一刀都不深,刀尖和器胚之间始终留着发丝那么细的空隙,空隙里流转着她刚才说的那层薄薄暖光。
铁在炉火里变红、变软、变亮。
然后在他手心里开成一朵花。
不是刻出来的花,是铁自己开的花。
旁边坐着一个人,白衣,托腮,看他打铁。她说:“墨辞玄,你刻的花比真的还好看。”
他没有答话。
耳朵红了。
和现在一样。
她收回手。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刻刀。还是那把刀,但他觉得它变轻了——不是分量轻了,是刀柄贴进掌纹时,不用再刻意去握。
“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声音发闷,“前世给你刻过花。”
“那今生也刻。试试。”
墨辞玄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台上已经搁了一块新暖玉,不是昨晚剩的,是他早上才从柜子里取的。他拿起刻刀,刀刃抵上玉面。
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铁在听话,是铁有自己的灵。它知道自己是一朵花,只是迟迟没遇到肯刻的人。
他将灵力从掌心送进刀柄,再到刀刃。刀尖触到玉面那一瞬,没有像之前那样往下压。放轻了,轻到几乎只剩刀身的自重。
第一刀,从右上到左下,花瓣的边。
第二刀,从左上到右下,又一片花瓣。
第三刀,花萼。
第四刀,叶脉。
手腕越转越轻。刻到第七刀,刀尖自己拐了个弯——不是手抖,是铁知道花瓣该往哪边长。
一朵花在他手心里开了。
暖玉的,白的,亮的。花瓣薄得透光,叶脉细得分叉到边缘。不是他刻的,是刀刻的。是她的心刻的。
他在花萼底下添了几道极细的纹路——不是雕刻,刀尖走了两三笔,一朵小小的云。前世给她刻过的老样式,手还记得怎么画。
“三师兄,你的刀活了!”
“嗯。”墨辞玄低头看那朵花。躺在手心里,温温的,跟她手心一样暖,“活了。”
“它能刻什么?”
他想说你想刻什么就刻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跟前世给她刻的那朵一模一样,连花瓣的数目都一样。前世那朵是铁的,插在丹炉边上,自爆的时候大概熔掉了。今天这朵是暖玉的,摔不碎。
他把花托在掌心递过去。
“给你。”
“给我?”她接过来,举到眼前转着看,“你刻了一夜才刻好的。”
“嗯。给你。”
“为什么不留着?”
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比花好看。”
糯糯笑了,把花收进口袋,跟昨天二师兄给的那朵小花搁在一起。一朵灵草,一朵暖玉。她伸手摸了摸墨辞玄微红的耳朵——这回不用踮脚,他半跪着还没起来,高度刚刚好。
“三师兄,你也会说好听的话了。”
“不会说。”
“你刚才说的。”
“是真的。”
她把头一歪,笑了,把花收好。
“三师兄,你突破了。”
他愣了一下。
“你变厉害了。比以前厉害好多好多。”她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的刻刀是冷的,现在是暖的。以前你刻刀是死的,现在是活的。以前刻花要用灵力压,现在刀自己知道往哪儿走。你突破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还在掌心微微发暖——他已经收了灵力,不是他在暖刀,是刀自己在发热,像刚从炉火里夹出来还没凉透的小铁块。刻了七百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灵脉,是心。更确切地说,是用心的时候,灵脉自己就通了。化神巅峰,差一步炼虚。
他没有跪,也没说谢谢。
只是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新暖玉,开始刻第二朵花。这朵是给师尊的。动作比刚才更自然了——不是刻刀在动,是铁自己在开。
“你怎么不跪?”
“……不习惯。”
“那你谢不谢?”
“谢。”刀尖顿了一下,“谢谢你教我。”
蹲在她面前的墨辞玄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她抱起——不是举高高,是挪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凳子是他昨晚新打的,高度刚好让她坐着看他打铁,不用再蹲门口。
“坐这里。地上凉。”
他走回工作台前,拿起刻刀,继续刻第二朵花。
糯糯晃着小短腿,忽然想起今天最后一个师兄还在灵植峰等他。她滑下凳子。
“这朵花刻完再叫他。”
“……好。”
她跑出去。笑声从门口飘进来,脆生生的。
墨辞玄没有抬头。手里的刻刀在玉面上多转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不是花瓣,是小花旁边,又一朵更小的花。
他准备给四师弟新打的,是灵植铲。不是法器,就是一把普通花铲。但他打算在上面刻一朵花,跟上一世那朵一样。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