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苍墨就站在山门口了。
怀里揣着今天的纸条,和之前一样写着“护山大阵阵眼在剑云峰”——假的。
但今天这张纸条不是他自己要传的,是二师兄让他传的,也是大师兄点过头的。传完假的之后,过几天再传一次真的,让幽骨毒府的残余人马钻进清岚山布好的口袋里。
他蹲下来,把纸条塞进石缝里。
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塞了一次就进去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清岚殿。
清岚殿里,凌清晏坐在主位上。四位师兄站在两侧,十二位长老坐在左侧。
苍墨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十几个人——有之前跟他一起出发去救人的,有后来开门站起来的,还有两个是昨天晚上刚被敲开门的新面孔。
他们站在殿中央,没有人跪。
苍墨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里面的丹吃了大半,但瓷瓶里的清毒丹还够给那些没站起来的人。膝盖上的青痕还在,但腿是直的。
“师尊。”他开口,声音比昨天稳,“我们愿戴罪立功。”
凌清晏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些人。“怎么立功?”
苍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画着幽骨毒府的毒阵——不是他一个人画的,是这十几个人凑在一起拼出来的。有人记得西北角的白石,有人记得西南角的毒井,有人记得毒骨池底那条蛇。每个人只记得一部分,拼在一起就是整张图。
阵眼在西南角的毒井,阵心在毒骨池底的蛇,西北角的白石是假的——他们故意放在那里让人以为那是阵眼。
这张图昨天晚上在温知予的簿子上已经画过一遍,但苍墨今天拿出来的这张不是昨晚那张。今天这张是新的,是这十几个人在柴房里拼了一整夜,把各自记得的那块地形拼成了一张完整的攻防图,不只是毒阵的方位,还包括毒府外围的眼线换岗时辰、村口磨盘后面那条暗道的入口。
“我们传了假情报,他们信了。现在我们传真的,他们也信。”
苍墨指着图上的西南角,“这是真的阵眼。打碎它,毒阵就破了。我们愿意去。不是为赎罪——是为让以后不用再有人跪着。”
凌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向谢惊尘。“你怎么看。”
“我带人跟。”谢惊尘手按剑柄,剑穗在晨光里轻轻晃,“抢人他在行,破阵我在行。真阵眼是毒井,那就把井连同整个西南角的阵基一道掀了。苍墨他们从前门进去传情报,给他们一个假的攻击方向。我从后山绕西南角,趁他们被假情报牵制,把毒井连同阵基一道掀干净。”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趁月色好,天亮前能摸到毒府后山。”
苍墨把那十几个人分成两拨——一拨跟他走前门传情报,一拨跟大师兄绕后山。
被分到后山那拨人里,有一个年纪很小的杂役,出发前站在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算自己敢不敢跟着大师兄冲进毒阵里。
云栖禾看见他攥丹的手在抖,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走过去在他脚边放了几株刚育好的灵藤苗。
“这几株藤会跟着你走,不用你指挥。毒雾来了它们会先挡,你只管跑。”
墨辞玄也从炼器室方向拎着布袋走过来,把新打的小铁盒分给那拨绕后山的人。
“里面多垫了一层软木,毒气不容易渗。清毒丹放左边,甜的放右边,别拿错了。”
凌清晏微微点头。“那就今晚。”
苍墨带着人走了。走到殿门口,又回头。
他看着师尊,看着四位师兄,又看着长老席上那个曾经送过他灵茶的张长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来清岚山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殿门口,怀里揣着凡界带来的行囊,膝盖没有青,手没有抖。
三百年了,他今天站在同一个位置,膝盖青了,手不抖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了下腰,然后直起身,走了。
中午,糯糯来了。
她骑着木马飞到内门,苍墨的妻子在院子里晾衣服,石头坐在门槛上玩那枚暖玉护心镜。
她跑过去蹲在石头面前。“石头,你爹呢?”
“爹去传纸条了。说今晚要出去办事。”
“怕不怕?”
“不怕。爹说,坏人会来,来了就打出去。打出去了就安全了。”
石头把护心镜举起来给她看,又指了指脚边那几株新冒出来的灵藤苗,“四师兄给我的!会跟着我走!”
糯糯低头看了看那几株灵藤苗——嫩绿的,还不到石头膝盖高,但藤蔓已经会轻轻摆动,有只小飞虫路过时藤尖自动缩了一下,比她以前见过的清毒莲幼苗更灵。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放在石头手心里。“给你。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石头攥着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笑了。
她也笑了,站起来跑向丹鼎峰。
傍晚,出发前最后一次碰头。
温知予把那张拼好的进攻路线图摊在桌上,在西南角毒井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西北角白石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他画圈的时候笔尖稍微顿了顿——苍墨第一次画给他的那张图,阵眼画反了,把白石当成了阵心。小师妹一眼看穿,毒井才是真的。
他把白石那道叉描了一遍,描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个一直悬着的错误从这张图上彻底划掉。
“前门的人从正门进去,传情报给毒府眼线。纸条内容是真的,阵眼在西南角——你不告诉他们,他们也会从你身上搜出这张图。让他们以为你们出卖了清岚。”
苍墨点头。
“后山的人从西南角绕进去,趁他们被假情报牵制,把毒井连同阵基一道掀了。我跟你走前门。”
他顿了顿,把那张图推到苍墨面前,指着正门那条线,“从前门进去之后,你第一个停下。你在毒府待过,他们认识你。你站在正门口,什么都不要说,他们自己会乱。乱五息,够大师兄绕到后山。十息,够三师弟法器到位。十五息,我要你站着不动,让他们围你——你周围就是他们最密集的战力。我就在你身后不远的阵眼里埋丹阵,他们全围过来,刚好被丹火困住。”
苍墨点头。“好。”
谢惊尘把剑穗放在桌上,推到糯糯面前。
还是那个老习惯——每次下山办事前把剑穗留给她,回来再取。
“今天可能比上次久一点。后天早上回来。”
糯糯接过剑穗攥在手心里,没有系在手腕上。“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一罐新的丹,罐子上写‘大师兄’。”
深夜,两队人从山门口出发。
苍墨和温知予走前门,谢惊尘带人绕后山。墨辞玄的法器已经在毒府外围布下,云栖禾的灵藤从山脚一直铺到毒府后山的小路边缘。
月亮正亮。
糯糯站在丹璃峰顶上,手里攥着大师兄的剑穗。绒汐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围着她的小腿。
她看着那两队人渐渐消失在月色里,没有喊“小心”,只是把剑穗握在手心里。
她知道大师兄把剑穗留给她是干什么的——不是怕丢,是让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取。
她低下头,把今天新炼的丹一颗一颗装进那个写了“大师兄”的罐子里,每一颗都裹了比平时更厚的灵蜜糖霜。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