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清岚山上的花就谢了一圈。
不是全谢,是边缘的那些,靠近山脚的那些。被毒气熏了一夜,花瓣黑了,蔫了,垂下来,像一片片烧焦的纸。云栖禾蹲在花圃前,手里捏着一朵谢了的清毒莲。根还在,茎还在,但花瓣已经卷了边,边缘发黑,碰一下就碎。他把黑的摘掉,把蔫的扶正,浇了点灵泉。
“四师兄,花怎么了?”一个弟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累了。它们挡了一夜,累了。”
“那还能挡吗?”
云栖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能。她摸了,就不累了。”
他转身往丹璃峰走。走到山顶的时候,糯糯还趴在师尊膝盖上,半睡半醒。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醒,但嘴角翘了翘。他笑了。她摸了,花就不累了。
山外,十五万人重新集结了。不是退走,是重新集结。从五里外推进到三里外,从三里外推进到一里外。黑压压一片,从山脚排到山顶,从山顶排到天边。昊天宗在东面,金旗金甲,像一片金色的海。幽骨毒府在西面,黑袍黑旗,像一片黑色的潮。两军对垒,中间是清岚山。花在开,白的,亮的,在风里摇。但边缘的已经谢了,黑了一片。
“宗主,动手吗?”一个长老站在昊天宗主身后。
昊天宗主没说话。他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团子还在睡。不知道他们来了,不知道花谢了。他摸了摸怀里的丹——她给的,最后一颗,舍不得吃。吃了,就不痛了。但毒还在,根还在。不吃,痛。吃了,也痛。痛了五千年,不差这几天。
“再等等。”他说,“等花谢。花不谢,她不出来。她不出来,就抓不到。”
长老看着那些花,白的,亮的,在风里摇。边缘的谢了,中间的还在开。“花什么时候谢?”
“不知道。她摸了,就不谢了。”
“那她摸了吗?”
“摸了。昨天摸的。”
长老沉默了。她摸了,花就不谢。她不摸,花也不谢。因为她在,花就不谢。他忽然觉得,等不到了。
清岚山上,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四师兄蹲在面前,手上有泥,眼睛红红的。
“四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看花。”
“花怎么了?”
“谢了。边缘的那些,被毒气熏了一夜,谢了。”
她从师尊怀里爬下来,跑到山脚。花圃边缘,黑了一片。花瓣蔫了,垂下来,像哭过。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谢了的花。黑的掉了,蔫的直了,垂的抬起来了。花又开了,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又摸了摸旁边的,一朵一朵地摸,摸了一路。从山脚摸到山腰,从山腰摸到山顶。花开了,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摸完了,跑回师尊身边,扑进他怀里。
“师尊,花又开了。”
“嗯。你摸的。”
“那它们还累吗?”
“不累了。你摸了,就不累了。”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山外,十五万人看着那些花。谢了,又开了。她摸的。她醒了,花就开了。她在,花就不谢。
“宗主,花又开了。”
“嗯。看见了。”
“还等吗?”
昊天宗主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团子趴在师尊怀里,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像一颗星星。他忽然笑了。“等。等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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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号角响了。
不是清岚山的号角,是昊天宗的。十万修士列阵于东,飞剑在头顶排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剑网,剑尖朝下,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冷光。昊天宗主抬手。
“放。”
万剑齐发。不是试探,是第一波真正的攻击。剑雨从山外飞向清岚山,剑光刺眼,剑气凛冽,破空之声尖锐得令人牙酸。谢惊尘站在山门口,手按剑柄,没动。剑雨飞到山门前百丈,撞上了护山大阵。金光炸开,第一排飞剑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剑身剧震,碎了。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堆成一座亮晶晶的小山。山门没动,花没动,她没醒。
“宗主,攻不破。”一个长老站在昊天宗主身后。
“再放。”
第二轮剑雨。碎了。第三轮。碎了。山门口的铁屑堆成了三座小山。昊天宗主看着那些铁屑,沉默了很久。“停。”
剑雨停了。山外安静了。清岚山上的花还在开,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还在睡。不知道剑雨来了,不知道铁屑堆成了山。
“宗主,怎么办?”
昊天宗主没说话。他看着清岚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西面。“幽骨府主,轮到你了。”
幽骨府主站在西面,黑袍灰发。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
“放。”
毒雾从黑袍下涌出来,黑黑的,臭臭的,贴着地面往山脚爬。不是剑雨那种干脆利落的攻击,是渗——黑雾从草叶间、石缝里、树根下无声无息地漫过去,所过之处草叶卷边、泥土发黑。花动了,白的,亮的,在风里摇。毒雾碰到花瓣,嘶嘶作响,化成一摊黑水。花谢了,又开了。谢了,又开了。毒雾涌了一波又一波,花开了一轮又一轮。花不谢,毒不退。毒不退,人进不来。
“府主,攻不破。”
幽骨府主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他摸了摸怀里的丹——她给的,最后一颗,舍不得吃。他忽然笑了。“等。等花谢。”
“花什么时候谢?”
“不知道。她摸了,就不谢了。”
长老看着那些花,白的,亮的,在风里摇。“那她摸了吗?”
“摸了。昨天摸的。”
“今天呢?”
“还没。还在睡。”
长老忽然觉得,等她睡醒,花就开了。等她摸完,花就不谢了。等她笑,他们就攻不进去了。他忽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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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醒了。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往外跑。跑到山门口,看见地上堆着好多铁屑。她愣了一下。
“大师兄,这是什么?”
“剑。坏人的剑。”
“好多。”
“嗯。好几万把。”
“都碎了?”
“嗯。都碎了。”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铁屑,看了看。凉凉的,滑滑的。她放在手心里,手心的字亮了。铁屑在她手心里化开,变成一朵小花,白的,亮的,和四师兄种的一样。她笑了。“大师兄,你看!铁屑变花了!”
谢惊尘蹲下来,看着她手心里那朵小花。铁做的,白的,亮的,在风里摇。他忽然笑了。“嗯。变花了。”
“那这些也变。”她跑到铁屑堆前,小手在铁屑里扒拉。一堆一堆的,她摸了一片又一片。手红了,不说疼。摸完了,铁屑都变成了花。白的,亮的,开满了山门口。她笑了,跑回师尊身边,扑进他怀里。
“师尊,铁屑变花了!”
“嗯。你变的。”
“好看吗?”
“好看。”
“比四师兄种的还好看?”
他想了想。“一样好看。”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山外,昊天宗主看着那些花。铁屑变的,她摸的,白的,亮的,开满了山门口。他忽然笑了。“她醒了。”
“嗯。醒了。”
“花开了。”
“嗯。开了。”
“攻不进去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趴在师尊怀里,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像一颗星星。他笑了,走了。明天再来。来攻山。攻不进去,就等。等花谢。花不谢,就等她出来。她不出来,就等她自己来。她来了,就给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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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山外安静了。清岚山上也安静了。花还开着,白的,亮的,在风里摇。一道黑影从山外悄悄靠近。穿着外门弟子的衣服,灰袍,低着头,脚步很轻。苍墨走到山门口,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忠厚的脸。手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得很整齐,但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护山大阵阵眼在剑云峰。”他蹲下来,把纸条塞进石缝里,塞了三次才塞进去。站起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丹璃峰的方向。那里有光,金色的,像一颗星星。她还在睡。
“小师妹。”他轻声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绒汐趴在山顶上,耳朵动了动。它听见了。那个人的味道,不臭,是苦的。像药,像泪,像不得已。它没叫。它等。等那个人回头,等那个人认错,等那个人吃丹。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山门口,石缝里,一张纸条在风里轻轻响着。上面写着一行字——“护山大阵阵眼在剑云峰。”明天,会有人发现它。明天,会有人心痛。明天,会有人原谅。
但今天,让它藏着。让它等。等天亮,等人来,等丹甜。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