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岚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门口。
金光从殿外涌进来。不是刺目的那种,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金光里走出一个人影——白衣如雪,发冠高束,三缕银丝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但那不是真人。
是一道神识投影。虚影比在山门时又淡了几分,边缘微微发颤,像是风中残烛。四位师兄看在眼里,谁也没说话——他们知道,师尊每投影一次,遮魂阵的进度就要倒退数月。
凌清晏的虚影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红毯、灯笼、小台子、抓周物品,还有坐在台子前面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
他本不该来。可今天是她的周岁礼。
数千年前,她炼丹炼累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她问他:“师尊,你什么时候给我过生辰?”他愣了一下,说:“丹修不过生辰。”她嘟了嘟嘴,没再说话。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过,是没有人给她过。
那一天,他在心里说:等下次。
下次等了数千年。
“师尊!”四位师兄齐齐行礼。
凌清晏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糯糯身上。
她坐在灵蚕丝垫子上,手里还攥着刚才玩过的铃铛,正歪着头看他。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他很好看,白白的,亮亮的,像月亮。
凌清晏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数千年了,他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想过她会不会认得他,想过她会不会叫他,想过她会不会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糯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又摸了摸那三缕银丝,凉凉的,滑滑的,很好玩。
她笑了。
凌清晏看着那个笑,万年不变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他的眼眶红了。
“阿璃。”他轻声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着她。
糯糯听不懂,但她不害怕。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小小的手,软软的,热热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师尊。”谢惊尘在旁边说,“抓周要开始了。”
凌清晏点头,把糯糯抱起来。她坐在他臂弯里,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眼睛四处看。好多人,好多东西,都好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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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师尊抱着糯糯走到台子前,把她放在灵蚕丝垫子上。
台子上摆满了抓周的东西——剑、丹炉、丹药、法器、灵植种子、书、笔、墨、纸。每一样都代表一种可能。
凌清晏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选你喜欢的。”他说。
糯糯看了看台子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他,歪着头,像是在想“选什么”。
她伸手,拿起那把剑,看了看,放下。
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放下。
拿起那颗丹药,闻了闻,放下。
拿起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下,放下。
每拿一样,殿里就安静一分。每放一样,殿里就紧张一分。外门弟子攥着拳头,内门弟子屏着呼吸,长老们伸长了脖子,张长老的木剑都快被他捏断了。
糯糯坐在台子上,东看看西看看。
最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台子最角落,一个小丹炉,天青色的,和她三师兄炼的那个一模一样,是专门准备给她抓周的。
她爬过去,抱住丹炉,笑了。
大殿里炸了。
“丹炉!她选了丹炉!”外门弟子激动得跳起来。
“丹道!小师妹选了丹道!”内门弟子互相击掌。
“我就说她会是丹道至尊!”张长老一拍大腿,木剑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四位师兄站在台子旁边,看着抱着丹炉不撒手的糯糯。谢惊尘嘴角翘着,温知予眼眶红着,墨辞玄攥着拳头,云栖禾笑得露出虎牙。
凌清晏蹲在她面前,看着那个小小的、抱着丹炉笑成一团的孩子。
“你喜欢这个?”
糯糯点头,把丹炉举起来给他看。“炉炉!”
凌清晏接过丹炉,看了看——天青石铸成,炉身刻着丹纹,炉盖上雕着小花。
“好。”他轻声说,“以后,师兄们教你炼丹。”
糯糯歪着头看他,然后笑了。没牙的、粉嫩嫩的牙床,眼睛弯成月牙。她把丹炉从他手里拿回来,抱在怀里,拍了拍炉盖,像在哄孩子睡觉。
凌清晏看着那个笑,数千年来如古井无波的心湖,终于泛起了涟漪。那曾经被她点亮,又在失去她后冰封了数千年的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了他脸上。不是嘴角微翘,是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数千年的等待,就为了这一笑。
殿外,阳光正好。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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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老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剑,擦了擦,放进怀里。
他旁边那个弟子小声问:“长老,您不送吗?”
“不送。”张长老说,“等她长大了再送。”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执法长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他旁边的人问:“长老,您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孩子,挺好。”
内门弟子们开始排队送礼。有人送护身符,有人送香囊,有人送小衣裳,还有人送了一把木剑——比张长老做的小多了,但削得很光滑。
“小师妹,这是我做的,送给你。”
糯糯接过木剑,看了看,笑了。那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外门弟子们也挤进来了。有人送灵果,有人送灵花,还有人送了一罐子灵蜜——“二师兄说小师妹喜欢甜的!”
温知予在旁边点头:“嗯,她喜欢。”
糯糯抱着那罐灵蜜,闻了闻,笑了。
长老们也来了。有人送灵药,有人送法器,还有人送了一本丹经——很旧,泛黄,据说是一位前辈丹修留下的。糯糯接过丹经,翻了翻,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抱在怀里不撒手。
最后是张长老。
他站在糯糯面前,手里攥着那把最小的木剑——只有手指长,刚好适合婴儿的手。
“给你的。”他把木剑递过去,“不喜欢就算了。”
糯糯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他,笑了。
张长老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别人没看见他眼眶红了。
殿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糯糯正抱着木剑笑,旁边围着四个师兄,还有师尊。
他转过头,继续走。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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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抓周结束了。
糯糯坐在凌清晏怀里,抱着丹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丹炉的炉耳不放。
凌清晏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她轻轻放在灵蚕丝垫子上,站起来。
“师尊,您要走了?”谢惊尘问。
“嗯。还要闭关。”
“那您什么时候再出来?”
凌清晏看了看糯糯。“等她三岁半。”他顿了顿,“三年。”
谢惊尘点头。
温知予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墨辞玄低着头,云栖禾难得没躺着。
凌清晏看着他们四个。“这三年,她交给你们了。”
“是。”四人齐齐回答。
凌清晏点头,转身走了。金光从殿外涌进来。他的虚影走进光里,边缘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糯糯还睡着,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走进光里。
金光散了。师尊走了。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糯糯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丹炉,抓住了旁边的剑穗——谢惊尘挂上去的那个,红黑相间的,在风里轻轻晃。
谢惊尘看着那只手,忽然说:“她会记得的。”
“记得什么?”云栖禾问。
“今天。”谢惊尘说,“她会记得今天。”
云栖禾看了看糯糯,她还在睡,嘴角有笑。“她才一岁,记不住。”
“她会记住的。”谢惊尘说,“不是用脑子,是用心。”
四个人站在台子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睡着的身影。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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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面前放着那块养魂玉。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玉面。玉微微发烫,像在回应。
“阿璃。”他轻声说,“今天你选了一个丹炉。”
养魂玉闪了一下。
“和我预想的一样。”他顿了顿,“你以后会炼丹,会比以前更厉害。”
养魂玉又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三年,还有三年。三年后,他就不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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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寝殿,糯糯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丹炉,旁边是绒汐的尾巴。她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又看见了床头放着的那堆东西——木剑、香囊、小衣裳、灵蜜、丹经。好多好多。
她拿起那把最小的木剑,看了看,笑了。
然后抱着木剑,又睡着了。梦里,有一个白白的、亮亮的人,头发里有三缕银丝,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蹲在她面前,笑着说:“选你喜欢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