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岚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糯糯坐在灵蚕丝垫子上，面前摆满了抓周的东西——剑、丹炉、丹药、法器、灵植种子、书、笔、墨、纸。
每一样都代表一种可能，每一样都承载着一种期待。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眉心那道淡淡的红印上。
凌清晏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选你喜欢的。”
糯糯歪着头看他，然后低头看台子上的东西。好多东西，有的亮亮的，有的香香的。她伸手，拿起了那把剑。
殿里紧张了一瞬。谢惊尘的手微微收紧。
糯糯看了看剑，剑鞘是玄色的，很漂亮。她摸了摸，然后放下。
殿里松了口气。谢惊尘的手松开了。
她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不懂，放下。拿起那颗丹药，闻了闻，不好吃的样子，放下。
拿起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下，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觉得不好玩，放下。拿起灵植种子，看了看，太小了，捏不住，从指缝里漏下去，她愣了一下，又放下。
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外门弟子攥着拳头，内门弟子屏着呼吸，长老们伸长了脖子。张长老的木剑都快被他捏断了。
“她到底要选什么？”云栖禾小声问。
“不知道。”温知予也小声回答。
“急死我了。”云栖禾搓着手。
糯糯又拿起法器，摇了摇，不响，放下。拿起墨，闻了闻，不好闻，放下。拿起纸，撕了一下，撕不动，放下。台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少，她还没找到喜欢的。
然后她看见了。
台子最角落，一个小丹炉。天青色的，炉身刻着细细的丹纹，炉盖上雕着一朵小花，花瓣圆圆的，像糯米团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她。
糯糯的眼睛亮了。她爬过去，一把抱住丹炉，笑了。
“炉炉！”
大殿里炸了。
“丹炉！她选了丹炉！”外门弟子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把旁边的人撞倒。
“丹道！小师妹选了丹道！”内门弟子互相击掌，有人眼眶都红了。
“我就知道！”云栖禾一把抱住旁边的温知予，“我就知道她会选丹炉！”
温知予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但嘴角翘得老高，没推开他。
谢惊尘站在台子旁边，看着抱着丹炉不撒手的糯糯，嘴角翘着，眼睛亮着。三百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开心。剑在腰间轻轻嗡鸣，穗子在风里晃。
墨辞玄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她怀里的丹炉——不是他炼的那个，但和他炼的那个很像。她选了丹炉。她喜欢丹炉。他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但耳根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刻刀，她喜欢小玩意，以后要多刻一点。
张长老的木剑掉在地上，他没发现。他只是看着台子上那个抱着丹炉的小团子，忽然觉得——五千年前那个丹尊，也是这样抱着丹炉笑的吧。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木剑，擦了擦，放进怀里。这把不送了，等她会走路了再送。
执法长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他旁边的人问：“长老，您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孩子，天生就是炼丹的料。”他顿了顿，又说：“和她前世一样。”
刘全站在外门弟子中间，踮着脚往里看。他看见糯糯抱着丹炉笑，忽然也跟着笑了。他旁边的人推他：“你笑什么？”“小师妹笑了，我就笑了。”他说。旁边的人也笑了。
凌清晏蹲在糯糯面前，看着那个抱着丹炉笑成一团的孩子。她没有选剑，没有选书，没有选法器。她选了丹炉。和五千年前一样，和前世一样，和她心里想的一样。
“你喜欢这个？”
糯糯点头，把丹炉举起来给他看。“炉炉！”
凌清晏接过丹炉，看了看——天青石铸成，炉身刻着丹纹，炉盖上雕着小花。他笑了。
“好。”他轻声说，“以后，师兄们教你炼丹。”
糯糯歪着头看他，然后笑了。没牙的、粉嫩嫩的牙床，眼睛弯成月牙。
她把丹炉从他手里拿回来，抱在怀里，拍了拍炉盖，像在哄孩子睡觉。
凌清晏看着那个笑，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不是嘴角微翘，是眼睛弯起来，像月亮。五千年的等待，就为了这一笑。
殿外，阳光正好。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谢惊尘走过来，站在师尊旁边，低头看着糯糯。“师尊，她选了丹炉。”
“嗯。”凌清晏站起来，“和我想的一样。”
“您猜到了？”
“不是猜到。”凌清晏看着糯糯，“是知道。她天生就是丹道至尊。前世是，今生也是。”
谢惊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以后，她炼丹，我护着她。”
凌清晏看着他，这个跟了他三百年的弟子，从来不会笑。现在笑了。“好。”
温知予走过来，蹲在糯糯面前。“糯糯，你选了丹炉。”
糯糯抱着丹炉，看着他。
“以后，师兄教你炼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发一个誓言。“把你会的都教给你。”
糯糯听不懂，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摸了摸怀里的食谱，从第一天到现在，记了厚厚一本。以后还要记更多。
墨辞玄站在最后面，没过来。他看着糯糯抱着丹炉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铁的时候稳如磐石，刻丹纹的时候细如绣花。现在在抖。云栖禾推了他一下：“你不去说两句？”墨辞玄摇头。“去吧，她等着呢。”
墨辞玄抬头，糯糯正看着他，抱着丹炉，冲他笑。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丹炉……”他的声音很低，“我再给你炼一个。更好的。”
糯糯听不懂，但她把怀里的丹炉递给他，意思是“你看看”。他接过来，看了看——炉身的丹纹刻得很细，炉盖上的小花雕得很精致。但他觉得不够好。
“不够好。”他说，“我再炼一个。”
糯糯歪着头看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之前摸她那样，轻轻的，慢慢的。墨辞玄愣住了。他低着头，不说话。但耳根红了，眼眶也红了。云栖禾在旁边看见了，没笑。他忽然觉得，三师兄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做。
云栖禾是最后一个。他蹲在糯糯面前，看着她怀里的丹炉。“你选了丹炉。”
糯糯点头。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揪我头发了？”
糯糯摇头，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云栖禾龇牙：“我就知道。”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揪就揪吧。”他说，“反正你选了丹炉，开心就好。”
午后，抓周结束了。糯糯坐在凌清晏怀里，抱着丹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丹炉的炉耳不放。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心的印记上，那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一笑，就亮一下。
凌清晏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五千年了，她终于又在他面前睡着了。这次不是炼丹炼累了，是玩累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有师兄们陪着。这次不是孤身一人。
“师尊。”谢惊尘走过来，“您要走了？”
“嗯。”凌清晏把糯糯轻轻放在灵蚕丝垫子上，“还要闭关。”
“那您什么时候再出来？”
凌清晏看了看糯糯。“等她三岁。”他顿了顿，“三年。”
谢惊尘点头。温知予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墨辞玄低着头，云栖禾难得没躺着。他们都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谁也不想走。
凌清晏看着他们四个。“这三年，她交给你们了。”
“是。”四人齐齐回答。
凌清晏点头，转身走了。金光从殿外涌进来，他走进光里，身影渐渐淡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糯糯还睡着，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怀里抱着丹炉，嘴角有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走进光里。
金光散了。师尊走了。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糯糯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丹炉，抓住了旁边的剑穗——谢惊尘挂上去的那个，红黑相间的，在风里轻轻晃。
谢惊尘看着那只手，忽然说：“她会炼丹的。”
“嗯。”温知予说。
“会比所有人都厉害。”
“嗯。”
“但她还是我们的小师妹。”谢惊尘顿了顿，“不管她多厉害。”
四个人站在台子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抱着丹炉睡着的身影。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走。殿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糯糯身上。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她梦见一个白白的、亮亮的人，头发里有三缕银丝，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蹲在她面前，笑着说：“选你喜欢的。”
她抱着丹炉，冲他笑。“炉炉！”
他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