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尘觉得自己可能是清岚仙宗三千年来第一个想炼丹的剑修。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从糯糯怕打雷那天晚上开始,她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剑,她不需要。保护,大家都在做。
直到昨天,温知予给糯糯喂灵乳的时候,她喝了一半就不喝了,温知予说“她可能缺什么”。
缺什么?谢惊尘不懂丹道,但他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固元丹——筑基期弟子吃的,温养根基,强健体魄。糯糯是灵婴,应该也能吃。
他翻遍了藏经阁,找到一张最简单的固元丹丹方,看了三遍,觉得自己看懂了。灵泉、灵草、灵果,按顺序放进丹炉,用灵火加热,等丹香飘出来就行了。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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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云峰上,谢惊尘盘坐在丹炉前。
丹炉是问温知予借的,温知予问他“你会炼丹吗”,他说“会”。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丹炉借给他了。
他现在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借丹炉,是后悔说“会”。
丹炉比他想象的大。他坐在蒲团上,丹炉快到他胸口了。炉身上刻满了丹纹,他一个都不认识。
说明书上写的步骤他记得很熟。第一步,灵泉二两。他拿出玉称,称了二两灵泉,倒进丹炉里。灵泉在炉底晃了晃,没了。
第二步,灵草三株。他把灵草丢进去,灵草浮在水面上,没沉。第三步,灵果一颗。他把灵果放进去,灵果卡在炉口,下不去。
他用手把灵果按下去。灵果沉底了,灵草浮着,灵泉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应该没问题。”他自言自语,盖上炉盖,开始催动灵火。
灵火从掌心涌出来,包裹住丹炉。炉身开始发热,灵泉咕嘟咕嘟地响。
他盯着丹炉,等丹香飘出来。一炷香过去了,没动静。两炷香,炉身开始发红。三炷香,炉盖开始跳。
他伸手按住炉盖,炉身开始抖。
然后“砰——”
丹炉炸了。
黑烟从炉盖缝里冒出来,糊了他一脸。灵泉溅了一身,灵草贴在墙上,灵果滚到了门口。他坐在黑烟里,满脸灰,头发上还挂着半片灵草叶子。
门口传来“咯咯”的笑声。
他抬头,糯糯趴在绒汐背上,正歪着头看他。小手指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惊尘默默把脸上的灰擦掉。
“不好笑。”
糯糯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拍着绒汐的头,像是在说“你看你看,师兄好好笑”。绒汐趴在地上,尾巴甩了甩,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温知予走过来,看见满屋黑烟和满脸灰的谢惊尘,沉默了一下。
“你说你会。”
“我说的是‘会’。”谢惊尘面无表情,“不是‘擅长’。”
温知予看着墙上那摊灵草和门口滚了一半的灵果,嘴角抽了抽。他走进来,打开炉盖看了看——炉底黑了一片,灵泉水早就烧干了。
“灵火太大了。固元丹要文火,不是炼剑。”
“我知道。”
“知道还烧这么大?”
“……习惯了。”
温知予叹了口气,把丹炉收拾干净,重新称了灵泉,重新放了灵草和灵果。“文火,慢慢加热,等丹香飘出来就关火。明白了吗?”
“明白了。”
温知予走了。走到门口,看见糯糯还趴在绒汐背上,正往屋里看。
“你在这儿看着?”
糯糯当然不会回答,但她伸手指了指谢惊尘,又笑了。
温知予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兄——满脸灰,头发上还挂着灵草叶子,坐得笔直,一脸认真。他忽然觉得,三百年没见过大师兄这么狼狈过。
“别把丹炉炸了就行。”他说,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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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谢惊尘控制灵火,比刚才小了很多。炉身慢慢发热,灵泉开始响,咕嘟咕嘟,很慢。
他盯着丹炉,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丹香没飘出来,炉盖开始跳。他伸手按住,炉身又开始抖。
“砰——”
又炸了。
这次更厉害,灵泉溅到天花板上,灵草糊在窗户上,灵果弹到门口,正好落在糯糯面前。
糯糯低头看了看灵果,又看了看满脸黑灰的谢惊尘,又笑了。这次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绒汐背上滚下来。
绒汐用尾巴把她扶住,尾巴尖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说“别笑了,给师兄留点面子”。糯糯不听,笑得更开心了。
谢惊尘坐在黑烟里,看着门口那个笑得打滚的小团子,忽然觉得——炸炉好像也没那么丢人。她笑了,就行。
温知予又来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把丹炉收拾干净,重新放了材料。
“最后一次。再炸就别炼了。”
“不会炸了。”
温知予看着他——满脸灰,头发上还有灵草叶子,坐得笔直,眼神很认真。
“你确定?”
“确定。”
温知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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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谢惊尘控制灵火,比第二次还小。炉身慢慢热,灵泉轻轻地响,像在哼歌。
一炷香,二炷香,三炷香——丹香没飘出来,炉身也不抖。四炷香,五炷香——还是没动静。
他皱了皱眉,加了一点灵火。炉身开始热,灵泉开始响。又加了一点。炉身发红,炉盖开始跳。
他赶紧收火,来不及了。
“砰——”
第三次炸炉。
这次整间屋子都是黑的。谢惊尘坐在黑烟里,头发炸起来,脸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灵草贴在他脑门上,灵果滚到了门口。
糯糯这次没笑。
她看着谢惊尘,看了很久,然后从绒汐背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谢惊尘怕她摔倒,伸手去接,她没摔,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把灰拍掉了一点,又拍了拍,又拍掉了一点。
然后她看着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很小很小的笑,嘴角翘一点,眼睛弯一点,像是在说“没关系”。
谢惊尘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炸炉一百次也值了。
糯糯看着那个满脸黑灰的大师兄,忽然张了张嘴,像是憋了很久。她眉心那道淡红的印记闪了一下——那是丹魂觉醒的前兆,在催动她的灵智。
“不……好……吃。”一个字一个字,奶声奶气的,很含糊,但能听清。
谢惊尘愣住。
“你说什么?”
糯糯指着丹炉,皱了皱小眉头:“不好吃。”
谢惊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说话了?”
糯糯歪着头看他,又指了指丹炉:“不好吃。”
温知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灵乳,也愣住了。他走进来,蹲在糯糯面前。
“糯糯,你刚才说什么?”
糯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丹炉,小嘴一瘪:“不好吃。”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站起来。
“她会说话了。”
“嗯。”
“说的第一句是‘不好吃’。”
“……嗯。”
温知予看着谢惊尘满脸黑灰、头发炸开、脑门上贴着灵草叶子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她觉得你炼的丹不好吃。”
谢惊尘面无表情:“我知道。”
糯糯在旁边又补了一句:“难吃。”
谢惊尘低头看她,她正认真地点着头,小眉头皱着,一脸“真的很难吃”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师兄下次炼好吃的。”他说。
糯糯歪着头看他,然后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好。”
温知予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转身走了,去给糯糯热灵乳。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师兄还坐在地上,满脸黑灰,头发炸开,脑门上贴着灵草叶子,怀里抱着糯糯,笑得很傻。
他忽然觉得,三百年没见过大师兄笑。今天笑了,因为一个婴儿说“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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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云栖禾来了。
他站在剑云峰大殿门口,看着满屋黑烟和满墙灵草,沉默了整整十秒。
“大师兄,你是在炼丹还是在炸山?”
“炼丹。”
“炼什么丹能把屋子炼成这样?”
谢惊尘没回答。他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糯糯,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糯糯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
云栖禾看了看丹炉——炉底黑了一片,炉盖歪了,炉身上还有裂纹。
“这炉子废了。”
“嗯。”
“二师兄的?”
“嗯。”
“他怎么说?”
“他说‘剑修别碰丹炉’。”
云栖禾笑了:“他说得对。”
他看了看谢惊尘怀里的糯糯,她睡得很香,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不过,她好像挺高兴的。”
谢惊尘低头看着糯糯。
“她会说话了。”
云栖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说的第一句是‘不好吃’。”
云栖禾沉默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她嫌你炼的丹难吃?”
“……嗯。”
“那你下次还炼吗?”
谢惊尘低头看着糯糯,她翻了个身,小手又攥紧了衣襟。
“炼。炼到她觉得好吃为止。”
云栖禾不笑了。他看着大师兄的脸——黑灰没擦干净,头发还是炸的,但眼神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大师兄这个人,说什么都像在发天道誓言。
“行。”云栖禾往地上一坐,“那你慢慢炼。我看着她。”
谢惊尘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她?你比我先睡着的次数还多。”
“这次不会。”云栖禾从怀里掏出个灵果,咬了一口,“她这么好玩,睡不着。”
谢惊尘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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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丹璃峰寝殿。
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谢惊尘的剑穗——红黑相间的那个,被她揪下来玩了一下午,谢惊尘也没要回去。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谢惊尘站在门口往里看。温知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灵乳。
“大师兄,你以后别炼丹了。你炸炉的样子,太丑了。”
谢惊尘看着他。温知予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谢惊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炼了。”
温知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等她长大一点,想学炼丹了,我教她。你教她剑。”
谢惊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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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剑云峰上的三次炸炉,感应到了糯糯说的第一句话——“不好吃”。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阿璃。”他轻声说,“有人为了给你炼丹,把屋子炸了。”
养魂玉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