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的时候,糯糯正在谢惊尘怀里打瞌睡。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眼睛已经闭上了,但还撑着不肯睡。
谢惊尘低头看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正要哄她睡着——
“轰隆隆——”
雷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推着大石头滚。
糯糯的身体猛地一抖。她睁开眼,小脸煞白,嘴唇开始发抖。
又一声雷响,比刚才更近,“轰”地炸开,像要把天劈成两半。
“哇——”糯糯哭了。
不是平时饿了或者困了的那种哭,是撕心裂肺的、浑身发抖的哭。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谢惊尘的衣襟,指甲都嵌进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不怕不怕,师兄在。”
谢惊尘把她抱紧,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轻轻拍她的背。
没用。糯糯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又一声雷响,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温知予从丹鼎峰跑过来,手里还端着灵乳。
“打雷,她怕。”谢惊尘抱着糯糯在屋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糯糯的哭声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响。
温知予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手是凉的。吓到了。”
“怎么办?”
“秘录上说,婴儿怕雷是正常的,抱着哄就行。”
“哄了,没用。”
温知予从谢惊尘怀里接过糯糯,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很慢很柔的小调。
糯糯哭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抖。
又一声雷响,她“哇”地又哭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云栖禾从树上跳下来,浑身湿淋淋的——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怎么了怎么了?”
“怕打雷。”温知予说。
云栖禾凑过去,想摸摸糯糯的头,刚伸手,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糯糯吓得整个人缩进温知予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不行,这样下去嗓子会哭坏的。”谢惊尘眉头紧皱。
墨辞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安神铃。
他轻轻摇了摇,铃声响起来,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竹林。
糯糯的哭声停了一瞬。又一声雷响,她又哭了。
墨辞玄又摇,铃声盖过了雷声,叮叮当当的,很轻,很密。
糯糯的哭声变小了一点,但还是抖。
然后一道特别响的雷炸开——“轰——”
整座丹璃峰都在震。铃声被吞没了,糯糯张着嘴,哭不出声,只是发抖,小脸从红变白,嘴唇发紫。
“不行!”
谢惊尘抬头看向禁地的方向,“师尊——”
话还没说完,一道金光从禁地深处射出,穿过雨幕,落在丹璃峰寝殿的门前。
金光化作一道虚影——凌清晏的神识投影。
“把她送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雷声里的一块磐石。
谢惊尘抱起糯糯冲进雨里。温知予、墨辞玄、云栖禾跟在后面,四个人护着怀里的糯糯,朝清岚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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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岚殿。
凌清晏的虚影站在大殿中央,周身金光流转。
谢惊尘把糯糯递过去,虚影的手穿过糯糯的身体,接不住。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是投影,没有实体。
“放在蒲团上。”
谢惊尘把糯糯放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
凌清晏盘坐在她面前,双手结印,金光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糯糯的全身。
金光很暖。
糯糯的身体不再抖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有一团金色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很高,很白,头发里有几缕银丝,在金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想抓住那光。
凌清晏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从他掌心穿过,抓了个空。
“不怕。”他轻声说,声音比雷声更稳,比铃声更柔,“我在。”
糯糯听不懂,但她不哭了。
她看着那团金光,看着金光里的人影,小嘴一张一合,打了个哈欠。
凌清晏伸手,虚虚地覆在她眼睛上。金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睡吧。”
糯糯闭上眼睛。
雷声还在响,但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均匀了,嘴角还有一点笑。
凌清晏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五千年了,她终于又在他面前睡着了。
殿外,四位师兄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谁也没进去。
“师尊会哄孩子?”云栖禾小声问。
“不会。但他有耐心。”温知予看着殿内,“你看他的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过。”
众人看去。凌清晏的手还覆在糯糯眼睛上,金光从指缝漏下来,很稳,很慢。
雷声一阵一阵的,他的手纹丝不动。
云栖禾嘟囔:“他手不酸吗?”
谢惊尘没回答。他想起那天在山脚捡到糯糯的时候,师尊的声音沙哑得像磨了五千年的砂砾。
五千年,手酸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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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渐渐远了。
雨也小了。
糯糯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凌清晏的手终于放下来,低头看着她。
“阿璃。”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糯糯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抓住了蒲团的边缘,又沉沉睡去。
凌清晏抬头看向门口的四人。
“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今晚,我守着。”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惊尘第一个转身走了,温知予跟上,墨辞玄跟上。
云栖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师尊的虚影坐在蒲团旁边,金光笼罩着糯糯。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他忽然觉得,师尊等的那个人,不只是丹璃尊主。
是糯糯——就是他面前这个怕打雷、会哭、会笑、会揪头发的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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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清岚殿的灯还亮着。
凌清晏的虚影坐在蒲团旁边,看着糯糯睡觉。
她已经换了几个姿势了,现在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还吧唧吧唧的,像在梦里吃东西。
他伸手,把被她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你小时候也这样。睡着了就踢被子。我给你盖了,你又踢。”
糯糯翻了个身,小手又抓住了蒲团的边缘。
凌清晏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五千年前,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襟,说“你别走,陪我炼丹”。
他就坐在丹炉旁边,看她炼了一整夜的丹。
丹成的时候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师尊。”门口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谢惊尘站在门口,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怎么没睡?”
“睡不着。”谢惊尘走进来,站在蒲团旁边低头看糯糯,“她没事了?”
“没事了。睡着了。”
谢惊尘沉默了一会儿。“师尊,您等的那个人……是她吗?”
凌清晏没回答。他看着糯糯的睡脸,看了很久。
“是她。也不是她。她是她,也不是她。她比那个人,更需要我。”
谢惊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您就好好守着她。我们也是。”
凌清晏抬头看他。这个弟子跟了他三百年,从来不会笑。
现在笑了。
“嗯。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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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面前有一团金色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醒了?”声音很低,很轻。
糯糯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不害怕。
她看着那团金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没牙的、粉嫩嫩的牙床。
凌清晏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五千年的等待,就为了这一笑。
“阿璃。欢迎回来。”
金光渐渐散去。他的虚影也渐渐淡了。
糯糯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嘴一瘪要哭。
“别哭。我会回来的。”
糯糯不哭了,看着金光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殿外,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个不眠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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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凌清晏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它还在发烫,比以前更烫。
“她怕打雷。跟你一样。”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年。
还有三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