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墨走在最前面。
他来过这里。三个月前,幽骨毒府的人带他来看画像——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毒骨池边。他跪下了,答应了传假情报。
但那天他站在池边,除了画像上的妻儿,他还记住了别的东西:池水是黑的,冒着泡,池边的石头上刻满了阵纹,池底有一条蛇,蛇每呼吸一次腹部就亮一下。
今天他又来了。不是被押着来的,是自己走着来的。身后跟着小师妹,跟着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来拿残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里面还有几颗甜的丹,瓷瓶里还有清毒丹。
不怕。有她的丹,就不怕。
“苍师兄,你怕吗?”糯糯趴在谢惊尘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不怕。有你的丹,就不怕。”
“那你手为什么抖?”
苍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是这条路他认识——三个月前被人押着走,三个月后自己走着来。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但这次他走在最前面。
“不是怕。是这条路我认识。上次来的时候,是被押着的。这次是我自己走的。”
糯糯从他背上滑下来,走到苍墨旁边,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发抖的手心里。
“那我们一起走。你走前面,我走旁边。”
苍墨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和铁盒里的丹一样暖。他握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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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骨毒府在黑风崖下,毒骨池在毒府深处。
毒阵已经破了,毒井枯了,毒骨池底的蛇死了。但池水还是黑的,池边的石头还是冷的。
残篇就放在毒骨池底,那块白石下面的暗格里。
苍墨记得那个位置——三个月前他跪在池边,低头就能看见那块白石。当时他不知道那下面有残篇,他只是觉得那块石头比别的石头更白,白得不像毒府的东西。
“小师妹,到了。”
苍墨站在池边,指着池底那块白石,“残篇就在石头下面。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那块石头的颜色和这里所有的石头都不一样。”
糯糯从谢惊尘背上爬下来,走到池边。
池水已经枯了大半,露出池底的淤泥和白石。她不怕。有火,就不怕。
她把手举起来,手心的字亮了。火从手心里跳出来,金色的,暖暖的,罩住了她全身。
她走进池底,淤泥碰到火就干,碎成粉末,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走到白石前,蹲下来,伸手。
残篇还没碰到她的指尖就亮了——隔着石头,它已经感觉到了她。
石头移开。残篇躺在暗格里,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和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一样——在秘境里找到的第一块,大师兄从昊天宗拿回来的第二块,她从丹璃宫废墟里捡回来的第三块,都是这个颜色,都是这个光。
她伸手,残篇自动飞到她掌心里,在她碰到它之前就认出了她。
等了五千年,终于等到了。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糯糯回头。幽骨府主站在池边,黑袍,灰发,怀里揣着丹——她给的,最后一颗,舍不得吃。
他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那片枯竭的池底,忽然笑了。
“上次你来破阵,这次你来拿残篇。池水枯了,蛇死了,毒阵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拿吧。它等了你五千年。放在这里的日子比我在毒府的年头还长——我建毒府之前它就在了。”
糯糯拿起残篇,放进怀里,和另外三块放在一起。
她看着幽骨府主,忽然说:“你疼不疼?”
“不疼。吃了你的丹,就不疼了。”
“那你哭不哭?”
“不哭。”
“骗人。你眼睛红了。”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放在池边那块白石上——就是刚才压着残篇的那块石头。
“给你。甜的。吃了就不红了。”
幽骨府主低头看着那颗丹,又看着那块白石。残篇被取走了,石头上空了。她把丹放在同一个位置。
“这是清毒丹,能解毒。不是解你身上的毒——五千年了,解不干净。但能让你最后这些日子不那么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甜的也有。你吃完这颗清毒的,再来山门口拿甜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颗清毒丹,放进嘴里。
不甜,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漫上一股极淡的清甜——和他之前吃的那些甜的丹不一样,这颗不甜,但更干净。
“不疼了。”他说。
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在翘。
糯糯笑了,转身走回池边。走到谢惊尘面前,扑进他怀里。
“大师兄,拿到了。”
“嗯。拿到了。”
“他哭了。”
“谁?”
“府主。他眼睛红了。”
谢惊尘看着池边那个人。他站着,手里还攥着那颗清毒丹化开后留下的极淡的青光,眼睛红了。
谢惊尘没有说“风吹的”,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去丹璃宫。”
她笑了,趴在他背上。“大师兄,我们走吧。去丹璃宫。”
他们走了。
苍墨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幽骨府主还站在池边,手里攥着那颗清毒丹化开后留下的最后一点青光。他走到池底那块白石前,把刚才糯糯放丹的位置重新盖好——不是盖残篇,是盖她放过丹的痕迹。
苍墨忽然开口:“府主,清毒丹能让你不疼。甜的丹能让你——”他想了想措辞,“能让你记得甜是什么味道。”
府主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甜是什么味道。她第一次给的丹,是甜的。那是我五千年来吃到的第一颗甜的丹——我当时差点忘了甜是什么。吃了三颗,每一颗都记得。”
苍墨看着他,又问:“剩下的那些毒雾,被九霄灵禾吐息吹散之后,都降解干净了?”
“干净了。她吹过的,比任何解药都干净。”
苍墨点了点头。“那你下次来山门口,拿甜的。别带毒——不是怕毒,是你带毒的话,她给你留的清毒丹会比甜的多。她想让你吃甜的。”
府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颗清毒丹已经化完了,但喉咙深处那股清甜还在。
“好。下次带甜。”
苍墨转身跟上队伍。
幽骨府主一个人站在枯竭的毒骨池边,对着那块重新盖好的白石站了很久。
五千年了,池水枯了,蛇死了,毒阵灭了,残篇被取走了。
她把一颗清毒丹放在残篇原来的位置。他说不清那颗丹是苦还是甜——不,是干净的。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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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四块玉简——前三块和今天新得的第四块,被她用一根红线绑在一起,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红线的另一头系在绒汐的尾巴尖上,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轻轻摇着,红线就跟着一晃一晃。
“今天拿到了幽骨的残篇。”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
“嗯。拿到了。”温知予坐在门槛上,把清毒丹和甜的丹各自的消耗记进簿子——清毒丹给了府主一颗,甜的丹给了府主体内残留的毒修战力一人一颗。
“苍墨走在最前面。他说这次是自己走着去的。”
“府主吃了清毒丹。说‘不疼了’。他眼睛红了,但嘴角在翘。”
谢惊尘把剑穗绕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说她第一次给的丹是甜的,是五千年来第一颗甜的丹。他差点忘了甜是什么——吃了三颗,每一颗都记得。”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下次带甜。”云栖禾躺在树屋上,声音从树叶缝里飘下来,“苍墨跟他说的——‘带甜,别带毒。你带毒的话她给你留的清毒丹比甜的多。她想让你吃甜的。’”
“苍墨会说这种话了。”
墨辞玄蹲在角落里,把今天多打的一枚小护心镜放在窗台上。这枚是给幽骨府主的——下次他来山门口拿甜的时候,墨辞玄准备把护心镜放在丹罐子旁边,盒盖上刻一朵小花,和苍墨铁盒上那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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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醒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解开绒汐尾巴上的红线,把四块玉简捧在手心里数了一遍。
然后往外跑,跑到清岚殿。
师尊坐在主位上,四位师兄站在殿里。
她跑过去,扑进师尊怀里。
“师尊,拿到了幽骨的残篇。府主吃了清毒丹,说‘不疼了’。他眼睛红了,但嘴角翘了。”
凌清晏看着她手心里那四块被红线绑在一起的玉简。
“嗯。拿到了。还剩最后一份。”
“最后一份在哪里?”
“在丹璃宫遗址。你前世住过的地方。残篇落在丹台上,等了五千年。”
她笑了。“那明天去。”
“好。明天去。”
凌清晏低头看着她。
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丹璃宫废墟前,手里托着四块残篇,最后一块从丹台上飞下来落进她掌心。
梦里笑得很开心。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