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的残篇,是谢惊尘一个人去拿的。
不是师尊下令,不是糯糯开口,是他自己在清岚殿里说的。
那天傍晚,温知予刚把破阵丹的配比调整完,苍墨正蹲在石墩边给扭了脚的毒修换药,糯糯趴在师尊膝盖上半睡半醒。
谢惊尘站在殿中央,手按剑柄,说了一句:“昊天宗退到黑风崖东侧,宗主帐中还亮着灯。残篇还在他手里。我去拿。”
凌清晏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糯糯从师尊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大师兄,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丹”,然后又趴回去了。
谢惊尘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把剑柄握紧了一分。
“明天早上回来。”他说。
他没带人。
不是不信师弟们,是昊天宗刚败,营地里乱得像被捅翻的蚂蚁窝,人越少越快。他只带了惊尘仙剑,和怀里那颗她今早塞的丹。
走出山门时,花还开着,白的,亮的,在夜风里摇。石阶上那片铁屑花还在发光——她摸过的,每一朵都亮着。
昊天宗的营地扎在黑风崖东侧一片乱石坡上。
金旗倒了半边,篝火烧得半死不活,巡哨的剑修抱着剑靠在石头上打盹。
谢惊尘从他们身侧走过时,有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是没认出来,是认出来了也不想拦。他们吃了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想打了。
中军帐在营地最深处,帐帘半掀,里面的烛火还在跳。
昊天宗主坐在案后,没有批阅军务,只是看着手里一颗丹——她给的,最后一颗,舍不得吃。
案上的剑已经解了鞘,搁在手边,剑身上的黑纹褪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铁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惊尘站在帐门口,手按剑柄,剑穗上的小活扣在烛火下轻轻晃。
“你来拿残篇?”
“嗯。”
“她没来?”
“她睡了。明早回去吃她留的丹。”
昊天宗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很轻的、从喉咙深处透出来的那种。
“你一个人?”
“够了。”
昊天宗主把手里那颗丹放回怀里,站起来,从案后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和糯糯手心里一样的丹纹。
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玉简——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和她在秘境里找到的第一块残篇一模一样。
“五千年前,我是她的记名弟子。”
他忽然开口,不是对着谢惊尘,是对着玉简。
“她教我炼丹,教我认火候,教我心要静。我学不会。她说不急,慢慢来。我没慢慢来。我想比她厉害。”
他把玉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后来我入了魔。夺丹。噬魂。成了昊天宗的宗主。残篇是当年从丹璃宫废墟里捡的。”
他把玉简放回匣子里,推到桌边。“拿走吧。它等了她五千年。”
谢惊尘接过木匣。
玉简在匣中亮了——不是烛火的反射,是自己亮的,金色的,暖暖的。它认得他,不是认得他,是认得他身上那股奶甜的丹香。她今早塞的丹还在他怀里,隔着衣料微微发暖。
“宗主。”谢惊尘把木匣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说的是另一句:“她让我问你,那颗丹甜不甜。”
昊天宗主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放回怀里的那颗丹——最后那颗,舍不得吃的,裹了厚厚灵蜜糖霜的那颗。
他拿出来,在烛火下看了很久,放进嘴里。
甜的,暖暖的。
三个月没吃,还是这么甜。
“甜。”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像是昊天宗的宗主,“告诉她,甜。”
谢惊尘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还让我告诉你——以后想吃丹,来山门口拿,别带剑。带剑她不给你留甜的,只给清毒的。”
说完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昊天宗主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攥剑的手——那手上还有剑茧,剑却搁在桌上,剑鞘空了。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听见了什么荒唐又合理的话之后再也忍不住的笑。
他笑了很久,笑到帐外的巡哨探头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笑到眼泪顺着脸上干涸的剑痕流下来。
他收住笑,抬头对帐外说:“传令下去。明天早上,清岚山门口,每人领一颗丹。”
“甜的!不是清毒。甜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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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昊天宗的营地已经拆了大半。
十万修士排着队往清岚山方向撤,没有人带剑,每个人都空着手——不,有人捧着剑匣,是昨天那个把备剑剑匣放在阵前空地上的老剑修。
他没有把剑匣留在营地,而是用袖子擦干净了匣面上的灰,双手捧着走在队伍里,像是捧着一份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降书。
谢惊尘在天亮前落地,直接走向丹璃峰。
寝殿的门开着,糯糯正蹲在门口把她昨晚新炼的一罐丹搬到山门去——罐子上歪歪扭扭刻着“昊天宗今天”。
她看见谢惊尘走过来,一只手还抱着罐子,另一只手伸出来。
“大师兄,残篇拿到了?”
谢惊尘从怀里取出木匣,打开。玉简亮了,和清晨的太阳光混在一起,映在她眉心的丹印上。
糯糯没有立刻去接,她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眼睛下面有熬夜的痕迹,但人好好地站在这里。
“今早的丹在罐子里,自己拿。”
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
他把木匣放在她手心里,玉简碰到她掌心的字,嗡地亮了一下,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终于叩了门。
她低头看着玉简,又抬头看着他。
“大师兄,你立了大功。要什么奖励?”
“要你笑。”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她把木匣合上放进怀里,指着山门口的方向:“昊天宗的那些人已经在山门口排队了。他们今天没带剑——你昨晚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带剑不给甜的,只给清毒。”
“你骗人。清毒丹也是甜的。”
“他们不知道。”
糯糯咯咯笑起来,抱着罐子往山门外跑。
山门口,昊天宗的十万修士排着长队,每人空着手。她踮脚把罐子放在石阶上,又跑回去搬了第二罐——罐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今天两颗”。
领头的老剑修就是昨天那个把备剑剑匣放在空地上的人,他接过丹放进嘴里时说了句“真甜”,后面的人催他快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三颗!”
老剑修点点头,抱着剑匣走了。剑匣的盖板还敞着,里面已经没有备剑了,但他在匣底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三颗丹——一颗是今天的,两颗是他替营里两个受了伤来不了的年轻剑修捎的。
谢惊尘站在山门内侧,手按剑柄,看着那些排队的修士。
他们今天没带剑,但有人在接过丹时手腕上还留着被丹阵金线勒过的浅痕,有人脚踝上缠着自己撕的绷带。
苍墨正蹲在石阶旁边给昨天扭了脚的那个毒修换药——那个毒修今天也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两颗丹,是他帮同营帐的人一起领的。
阳光从花丛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谢惊尘嚼着丹走回剑云峰,觉得今天的灵蜜放得比平时多。
明天她还会在罐子上歪歪扭扭写“今天三颗”——她说的,他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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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温知予来了。
他站在剑云峰上,看着那块玉简——昊天宗的残篇,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和糯糯在秘境里找到的第一块一模一样。
糯糯把玉简递给他,他接过来,玉简亮了。
“它认得你。你身上有我的丹。甜的,它就认了。”
温知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发亮的玉简,嘴角微微上扬。
“那剩下的呢?”
“幽骨毒府的,丹璃宫遗址的。还有一份,不知道在哪里。”
糯糯看着山外的方向,“等仗打完了,就去找。”
“仗打完了。他们退了,不敢来了。”
“那明天就去。”
“明天?这么快?”
“嗯。早点找回来,早点变厉害。变厉害了,就能保护你们了。”
她笑了,跑回丹璃峰,扑进师尊怀里。
“师尊,大师兄拿回了残篇。明天去找剩下的。”
凌清晏低头看着她。“好。明天去找。”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丹璃宫前,手里托着残篇,五份合一,金光万丈。
她变厉害了,能保护师兄们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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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的尾巴围成一个圈。
“今天大师兄拿回了残篇。”温知予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食谱。
“嗯。拿回了。”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
“一个人去的。”
“嗯。一个人。不怕。有她的丹,就不怕。”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天要去找剩下的。”云栖禾躺在树屋上,声音从树叶缝里飘下来,“她等不及了。她想变厉害,想保护我们。”
四个人笑了。
她一直想保护他们,从三岁开始就想保护他们,现在四岁了,还想。
她笑了,他们就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