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小床上。糯糯趴在师尊膝上,半眯着眼。今天她哪儿都不想去——木马不想骑,头发不想揪,丹炉也不想碰。就这么趴着,暖暖的,软软的,像陷在一团云里。
“师尊。”她闭着眼。
“嗯?”
“以前也这样让她趴着?”
“嗯。她炼丹炼累了,就趴我膝盖上睡。跟你一样,眼皮打架,又不肯闭,怕一睁眼我就走了。”
“那你走了吗。”
“没。等她睡醒了才走。”
“那今天走不走。”
“不走。说了不走。”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师尊,你身上好香。白白的,亮亮的,跟二师兄熬的灵乳似的。”
“那是灵气。在禁地里闷久了,身上就沾上了。”
“闷了多久?”
“五千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五千年。你不想出来吗。”
“想。天天想。”
“那怎么不出来?”
“等你。等你回来,等你长大,等你叫我师尊。”
“我叫了呀。”
“嗯。叫了。”
她又埋回去。“师尊,你再叫我一声。”
“阿璃。”
她把脸藏进他衣襟里,笑得轻轻的。“在。我在。”
他也笑了一下。“在就好。”
门外,四个人站着。听见师尊叫她阿璃,听见她应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天天叫,天天应。梦里叫了五千年,今天醒着叫,醒着应。回来了,出来了,够了。
“师尊。”糯糯忽然从衣襟里仰起脸。
“嗯?”
“昨天暖了手,今天能不能暖暖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眉心。那儿有一枚淡红的印记,浅得很,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她知道它一直在,从醒过来那天就在。梦里白胡子老头说过,那是丹印。丹尊的印记。她忘了,印记还在。
凌清晏看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
五千年前,她眉心也有一枚。金的,亮的,像朵花。炼丹时闪,笑时也闪。他在梦里看了五千年,在养魂玉里看了五千年,在翻不烂的回忆里看了五千年。今天又见着了。
“好。给你暖。”
他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眉心。指尖碰到的一瞬,那印记“嘭”地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绽开的,金的,暖的,像一小朵花从她眉心舒展开。她没动,让他暖着。
金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刺眼的那种,也不是灼人——温温的,滑滑的,跟二师兄刚熬好的灵乳从头顶淌下来似的。从眉心流到额头,从额头流到发顶,从发顶流遍全身。她闭着眼,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不是丹,是魂。她的丹魂。前世的,今生的,都在动。像在认人,像在回应,像在说:你来了。
“师尊,有个东西在动。”
“嗯。是丹魂。”
“它怎么了。”
“在醒。睡了五千年,今天醒了。”
“怎么偏今天醒?”
“因为我来了。它认得我。五千年了,还认得。”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不是想哭,是身体比心先认出来了。“师尊,它也想你了,是吧。”
“嗯。想我了。”
她趴回去,不动了。金光还在,暖暖的,滑滑的。她闭着眼,嘴角翘着。梦见什么了?梦见自己站在丹璃宫外,面前是丹炉,手心里是火。师尊坐在旁边看她炼丹。炼了一炉又一炉,他看了一夜又一夜。炼累了,趴他膝上睡过去。他摸她的头,说“阿璃,睡吧”。她没醒,嘴角翘了翘。和今天一样。梦里也笑了。
门外,四个人隔着门缝看。金光从师尊掌心涌出来,糯糯眉心的印记亮了——不是平时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是金的,亮的,像朵小花从眉心绽开。她笑了。他们不清楚里头在做什么,但知道是好事。师尊在,她在。她笑,师尊也笑。
“在做什么?”云栖禾小声问。
“温养丹魂。”温知予压低嗓子,“帮她暖前世那道魂。睡太久了,得暖一暖才醒。”
“醒了呢?”
“就会想起从前。自己是谁,师尊是谁,绒汐是谁。全想起来。”
“那她还是糯糯吗。”
“是。全想起来也是糯糯。”
云栖禾咧嘴。“那就行。”
金光渐渐淡了。凌清晏收回手,低头看怀里的糯糯。她趴着,已经睡着了。眉心的印记还亮着,比刚才亮,比昨天更亮——从淡红转成了浅金,边缘笼着一圈极细的光晕,像初升的太阳刚从云缝里露出来。她梦见了什么?前世,师尊,自己。炼丹,看火,等丹成。趴在他膝上睡,他摸她的头,说“阿璃,睡吧”。她没醒,嘴角翘着。听见了。五千年了,还记得。和今天一样。
傍晚,糯糯醒了。睁开眼,自己还窝在师尊怀里。他没走,还抱着她。
“师尊,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
“你抱了一下午?”
“嗯。”
“累不累。”
“不累。”
“骗人。手酸了。”她从他怀里爬下来,拉过他的手。手指修长,掌心还留着温养丹魂时的余温。她把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掰直,从指根揉到指尖,每根揉三下,然后低头吹了吹——是二师兄教她搅灵蜜的手法,她现在拿来给师尊揉手。“好了。不酸了。”
他看着她。“不酸了。”
“师尊,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我在炼丹。好大一个丹炉,好高的火。你坐在旁边看。炼了好久,你看了好久。我累了,趴你膝盖上睡。你摸我的头,说‘阿璃,睡吧’。”她顿了顿,“师尊,那是前世对不对。”
“对。”
“我记起来了。”
“嗯。记起来了。”
“可我还是糯糯。”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师尊,我还是糯糯。不是丹尊。”
“嗯。还是糯糯。”
她笑了,重新趴回去。“师尊,以后天天给我暖丹魂好不好。暖着暖着,我就全想起来了。”
“好。天天暖。”
“那你会累吗。”
“不累。给你暖,不累。”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眉心的印记还亮着,一闪一闪,比下午更亮了——金的,暖的,像一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小星星。他看着她,忽然觉得,五千年的等,就为了这时候。她回来了,他出来了。她叫他师尊,他叫她阿璃。她应了,他收着了。记起来了,可还是糯糯。是他的小师妹,一辈子都是。
门外,四个人站着。看见糯糯给师尊揉手——不是随便搓两把就吹气,是一根一根掰开,从指根揉到指尖,每根揉三下,用的还是搅灵蜜的手法。她学会了,拿来给师尊揉手。看见她说梦见了前世,说还是糯糯。他们笑了。还是糯糯。记不记得,都是她。都是他们的小师妹。
“师尊。”谢惊尘开口。
“嗯?”
“她记起来了?”
“记起一点。往后还会更多。”
“还是糯糯吗。”
“是。还是糯糯。”
几个人都笑了。那就行。记不记得前世有什么要紧——她照样会揪头发,照样是那个小团子。
夜里,四个人照旧聚在丹璃峰。糯糯已经睡熟了,手里攥着师尊的衣襟。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圈着。凌清晏坐在床边,没挪。
“师尊,她今天记起前世了。”谢惊尘说。
“嗯。记起了一点。”
“迟早会全想起来的。”
“会。”
“那她会不会难过?”
“不会。有你们。”
都笑了。对。有他们。有大师兄,有二师兄,有三师兄,有四师兄。有师尊,有绒绒,有全宗。记起什么也不用怕。有人陪,有人等。等了五千年,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糯糯醒来,眉心的印记还亮着。她摸了摸,温温的。
“师尊,它还亮着。”
“嗯。醒了就不灭了。”
“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
她跳下床,跑到门口。谢惊尘正靠在门框上,剑穗在指间慢慢转。她踮起脚,把眉心凑过去。“大师兄你看,我的印记亮了!”
谢惊尘蹲下,看着那枚金印,比昨天又亮了几分,边缘的光晕稳住了,不再是忽闪忽闪的,是踏踏实实地发光。“好看。”
她又跑到丹鼎峰。温知予正搅灵乳,她扒着灶台踮起脚。“二师兄你看!”
温知予放下勺子,低头端详那朵小金花。它亮得温温的,不刺眼,像是把昨天师尊掌心的光吸进去,再暖洋洋地放出来。他嘴角弯了弯。“好看。”
又跑到炼器室门口。墨辞玄正给新打的铃铛刻纹,她仰着脸凑过去。“三师兄你看!”
墨辞玄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不是去碰,是把刚刻好的小铃铛举到她眉心边上比了比,金对金。然后点了点头。“好看。”
最后跑上灵植峰。云栖禾躺在树屋上叼着灵禾叶,她爬上去趴在他旁边,把眉心凑近。“四师兄你看!”
云栖禾把叶子从嘴角换到另一边。那朵小金花在太阳底下亮得刚刚好,和他昨天新种的那排灵禾苗尖上的金边一个色。他咧嘴笑了。“好看。”
她跑回丹璃峰,扑进师尊怀里。“师尊,他们都说好看。”
“本来就好看。”
她笑,趴在他怀里。“以后天天给我暖。暖到它一直亮。”
“好。天天暖。”
“累不累?”
“给你暖,不累。”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眉心的金印一闪一闪。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五千年来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她回来了,他出来了。她叫他师尊,他叫她阿璃。她答应,他收到。记起来了,也还是糯糯。是他的小师妹,这辈子都是,下辈子也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