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糯糯还睡着,手里攥着师尊的衣襟,嘴角翘着。凌清晏坐在床边,一夜没动。门外,四位师兄也站了一夜。
他们听见了。听见师尊叫她阿璃,听见她应了,听见那声“我在”。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明白她是谁。丹璃尊主,上古丹尊,三界第一——秘境石壁上那个名字,师尊等了五千年的名字,她手心里发光的名字,全是她的。他们的小师妹,是丹尊。
谢惊尘站在最前面,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他想起头一回见她,在山脚的落英堆里。她裹在襁褓中,没牙,粉嫩嫩的,冲他咧嘴一笑,小手攥住他的手指,攥得死紧。那时候他只当是个被丢在外头的婴儿,轻得像团棉花,身上一股子淡淡的奶甜。他把她抱起来,心想,得护着。现在知道了。她是丹尊。他等了她五千年。剑在鞘里轻轻嗡鸣——不是想砍人,是在问他自己:怕不怕?他摸了摸剑穗,红黑相间那根,她周岁时编的,毛了边,散了尾,从没想过换。不怕。管她前世是谁,今生的她都是糯糯,是他背过的小师妹。
温知予站在旁边,眼眶泛红。
他想起她头一回喝他熬的灵乳,他试了十几种配比,她都不张嘴,最后添了一点点灵蜂蜜,她抱着碗喝了个精光,仰头冲他笑。那时他只当是养了个挑嘴的孩子。现在知道了,她是丹尊。炼得出三界顶好的丹的丹尊,被他用半勺蜂蜜哄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食谱,厚厚一本,从第一天记到现在,页页都是她。管她前世是谁,今生的她都是糯糯,是他一勺一勺喂大的小师妹。
墨辞玄缩在最末,低着头,刻刀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头一回给她做木鸟,刻了三天,搁在门口转身就跑,她追出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那时他只当是个喜欢小玩意的小丫头。现在知道了,她是丹尊,丹火能烧万毒的丹尊。他的木鸟在她手心里转,她笑了,他就想刻下一个。他摸了摸兜里的新木鸟,翅膀上刻着“糯糯”。管她前世是谁,今生的她都是糯糯,是蹲在门口看他打铁的小师妹。
云栖禾靠在门框上,往屋里看。
他想起头一回被她揪头发,她趴在他身上,小爪子在他发丛里扒拉,说“软软的”。那时他只当是个爱玩的小不点。现在知道了,她是丹尊,万灵朝拜的丹尊。他种了满山的花,她摸一把,就不谢了。他摸了摸头上的花——昨天她插的,有点蔫了,没摘。管她前世是谁,今生的她都是糯糯,是趴在他身上睡觉的小师妹。
凌清晏抬起头,看着门口四个人。
“都知道了。”
谢惊尘点头。“知道了。她是丹尊。”
“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糯糯。”
凌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对。她也是糯糯。”
四个人走进来,站在床边。小团子翻了个身,手里的衣襟松了又攥紧,嘴角还是翘的。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大师兄练剑,二师兄熬灵乳,三师兄打铁,四师兄种花,师尊叫她阿璃,她答了一声“在”。
“师尊。”谢惊尘开口,压着嗓子,“她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凌清晏看着糯糯的睡脸,好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是个好人。炼丹好,心更好。她炼的丹,能解万毒,治百病,让人长生。三界的人都来找她,好人来,坏人也来,她都给炼。她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痛不痛。你说疼,她就给你丹。甜的,吃下去就不疼了。”
“跟现在一样。”温知予说。
“嗯。一模一样。”
“那她怎么没的?”
凌清晏沉默了很久。“有人要抢她的丹魂。吃了能长生,能解毒,能跟她一样厉害。围杀她,她不给,自爆了。丹魂碎了,撒得到处都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接住一片残魂,封在养魂玉里,等了五千年。”
殿里静了半晌。温知予再开口,嗓子有点涩:“她还记得前世吗?”
“不记得。还小,丹魂没长好。等再大些,会慢慢想起来的。”
“那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凌清晏低头看着糯糯。“不会。她就是她,记不记得都是她。都是糯糯。”
几个人都笑了。对,都是糯糯。还是那个蹲在禁地门口放丹的小团子,专给坏人留甜的,说“吃了就不疼了”。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她压根没变过。
晌午,糯糯醒了。一睁眼,四个师兄齐刷刷站在床边盯着她。她揉揉眼,愣了。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谢惊尘笑了,“看你睡觉。”
“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哪哪都好看。”
糯糯歪着头,一脸不懂。她爬下床,拉住师尊的手。“师尊,他们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们知道你前世是谁了。”
糯糯想了想,扭头看向四个师兄。“都知道了?那——怕不怕?”
谢惊尘蹲下来,跟她平视。“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糯糯。”
她跑到温知予面前。“二师兄,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糯糯。”
她又跑到墨辞玄面前。“三师兄呢?”
墨辞玄低着头,声音发闷:“不怕。”
“为什么?”
“你是糯糯。”
最后跑到云栖禾跟前。“四师兄!”
云栖禾靠在门框上,咧嘴一笑:“不怕。”
“为什么?”
“还用问?你是糯糯。”
她笑了,跑回师尊身边,一头扑进他怀里。“师尊,他们都不怕。”
“嗯,不怕。”
“那我也不怕了。”她趴在他膝盖上,仰起脸,“师尊,我饿了。”
“想吃什么?”
“二师兄的桂花糕。”
温知予已经转过身去。“早蒸好了,等着。”步子很快,谢惊尘看见他转身时抬了下手——不是擦汗,是抹眼角。
糯糯趴回师尊膝上,往门口张望。“师尊,二师兄跑得好快,比我骑木马还快。”
“怕你饿着。”
她笑了。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师尊,以前也这样吗?她饿了,你去给她弄吃的?”
“嗯。她炼丹炼累了就饿,我去给她找吃的。她喜欢甜的,我就拿甜的。”
“你跑得快吗?”
“快。比二师兄还快。”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丹塞进他手心。“师尊,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饿了。”
他接过来搁进嘴里。甜的,暖的,跟她一样。
午后,四个人坐在丹璃峰顶,看着满山的花。云栖禾种的,白茫茫铺了一山,风一吹就摇。
“她是丹尊。”谢惊尘说。
“嗯。三界第一丹。”温知予接了一句。
“万灵朝拜。”
“丹火能烧万毒。”
沉默了半晌,还是谢惊尘先开口:“可她也是糯糯。”
“嗯。会翻我柜子。”温知予笑了一下。
“蹲门口看我打铁。”墨辞玄说。
“拿我的剑当木马骑。”
“揪我头发。”
都笑了。对,她也是糯糯。管前世是谁,今生就是她——会笑会闹会炼丹、逮谁都塞一颗甜丹的小团子。
“大师兄。”云栖禾忽然出声。
“嗯?”
“你怕过吗?”
谢惊尘想了片刻。“怕过。头一回见她哭,怕哄不住;头一回炸炉,怕她伤着;头一回去秘境,怕她摔;头一回撞上坏人,怕她害怕。”顿了顿,“可我从没怕过她是丹尊。丹尊也好,什么也好,是糯糯就不怕。”
另外三个看着他,齐声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她教的。她说什么,我学什么。”
四个人笑着望向山脚,花铺了满坡,白的,亮的,风里摇。她来了,花就开了;她在,花就不谢。丹尊也好,糯糯也好,是她就够了。
夜里,四个人又聚在丹璃峰。糯糯早睡熟了,手里攥着师尊的衣襟,绒汐趴在一旁,尾巴松松圈着她。凌清晏坐在床边,没挪。
“师尊,她睡了。”谢惊尘说。
“嗯。”
“您也歇歇。”
“不累。看着她,就不累。”
四个人都没接话,却都笑了。是啊,看着她,就不累。等了五千年,等来了。能这么看着,就够了。
月光漫进寝殿,落在小团子身上。她蜷着,手里攥着那角白衣,旁边九条尾巴铺成软毯,床沿坐着个白衣银丝的人。门口四个人谁也没走。她睡了,他们醒着;她笑了,他们也笑。
丹尊也好,糯糯也好。是他们的小师妹,这辈子都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