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师尊怀里。他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脑后,和刚抱起来时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师尊,你没走?”
“没走。”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说了不走。”
“那你累不累?抱了好久。”
“不累。”
“骗人。”她从他怀里爬下来,拉住他那只托了她好久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很浅的白痕——不是新伤,是五千年前握剑磨出来的旧茧,五千年没握剑了,茧还在。她把他的手指合拢,两只手包住,轻轻揉着。软软的,暖暖的。揉完了,还吹了吹。“好了。不酸了。”
他低头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忽然笑了。
“不酸了。”
“那我们去吃饭。二师兄熬了灵乳,做了丹糕。还有桂花味的。”她拉住他的手,往外跑,“二师兄——师尊来了!”
温知予站在丹鼎峰上,看着师尊牵着糯糯从山道上走过来。师尊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她一路上松了三次手——第一次是因为看见一朵新开的团子花,跑过去摸了一下;第二次是绒汐从树丛里窜出来,她蹲下来抱了抱;第三次什么也没发生,她就是停下来回头看师尊还在不在。每次她松手,温知予都看见师尊站在原地等她,不动,不催,只是等着。等她重新把手塞进他手心里,他再继续走。
温知予把灵乳从炉子上端下来,又从蒸笼里夹出刚做好的丹糕。桂花味的,是她昨天说好吃的。
“师尊。”他端着托盘走过来,“灵乳熬好了,丹糕也做好了。桂花味的。”
凌清晏看着那碗灵乳,又看着那碟丹糕。灵乳洁白细腻,丹糕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碎。他坐下来,拿起一块丹糕,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糯糯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好吃吗?”
“好吃。”
“那当然!二师兄做的!”她又拿了一块,塞进他手里,“再吃一块。甜的。”
他笑了,又吃了一块。甜的。和她一样。不是丹糕甜,是她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等答案的那个姿势甜,是她说“二师兄做的”时那股理所当然的骄傲甜。他吃到第三块才确定自己不是在馋——这是五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往他手里塞第二块。
下午,糯糯拉着师尊满山走。
她先拉他走上剑云峰。谢惊尘正在练剑,剑光在晨雾里流转,看见师尊上来,收了剑,走过来。
“师尊。”
凌清晏看着他——谢惊尘的剑穗换了新的,但穗尾那根歪歪扭扭的编结还在,是她周岁时编的,他没舍得拆。
“剑法又精进了。”
“弟子一直在练。”
“为了她?”
谢惊尘没回答,但耳尖微微泛红。凌清晏笑了。
“很好。”
她又拉他走上丹鼎峰。温知予正在熬新一锅灵乳,灶台边上摊着那本厚厚的食谱。看见师尊进来,他把勺子放下。
“师尊。”
“嗯。灵乳又香了。”
“弟子加了桂花。”
“她喜欢。”
温知予嘴角微扬。
“嗯。她喜欢。”
她拉他走到炼器室门口。墨辞玄正蹲在地上给新打的小铃铛系流苏——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墨色镶边器袍,袖口扎紧,衣襟上有极淡的铁屑痕迹,头发用黑色发带扎成低马尾,发梢沾着几点铁灰。看见师尊,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小铃铛。
“师尊。”
“嗯。又刻了新东西?”
墨辞玄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小铃铛翻了个面——铃铛内侧刻着一朵小花,和师尊禁地门口那盆丹璃草的花纹一模一样。凌清晏接过来,轻轻摇了一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很好。”
墨辞玄低着头,耳朵红了。
她最后拉他走上灵植峰。云栖禾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树上,他正蹲在那棵最高的灵禾树下,面前是一株新发的灵禾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但叶片上已经带了金边,是丹璃圣体触碰过的灵植才会有的异象。他看见师尊站在灵禾苗前,看了很久。
“弟子种了满山。”
“为了她?”
云栖禾咧嘴笑了。
“嗯。为了她。”
傍晚,凌清晏站在丹璃峰顶上,看着满山的花。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站在他旁边,手心里托着一颗丹,还没吃,先举起来给他看。他低下头,看着那颗丹。圆圆的,白白的,和她三岁时放在禁地门口的一模一样。
“师尊。”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再也不走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
“那你就住在这里。住丹璃峰。和我一起。”
“好。和你一起。”
门外,谢惊尘听着,靠在门框上,剑穗在指间慢慢转。
“师尊住丹璃峰。和她一起。”
“嗯。”温知予端着新熬好的灵果露站在旁边,“她早就想好了。谁住哪里,都想好了。殿里那个空着的坐榻,是她给师尊留的。从我第一次进去送丹膳她就说‘那个给师尊坐的’。她没说‘等师尊回来’,说的是‘给师尊坐的’。”
墨辞玄没说话。他蹲在门口,把新打的小铃铛系在门框上。
云栖禾靠在窗边的树上,声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丹璃峰本来就是她的。师尊住这里,正好。”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师尊坐在床边,糯糯趴在他怀里。她想睡了,半眯着眼睛,还在数:“大师兄住剑云峰,二师兄住丹鼎峰,三师兄住炼器峰,四师兄住灵植峰,师尊住丹璃峰——”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嘴角翘着,“——都住满了。”
凌清晏低头看着她。她的声音软软的,不是在安排,是在确认。
“都住满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她趴在他肩上,忽然又睁开眼。
“师尊。”
“嗯?”
“你以前见过我,对不对。”
“见过。”
“在哪里见的?”
“在梦里。你炼丹的时候,你骑木马的时候,你揪头发的时候,你给坏人留丹的时候。”他顿了顿,“每天都在梦里见你。”
她愣了一下。
“每天都在?”
“嗯。每天。”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在布阵。遮魂阵。布好了,你就安全了。外面的人闻不到你的丹香了,找不到你了。”
“那你布好了吗?”
“布好了。昨天布好的。”
“所以你昨天就出来了?”
“嗯。昨天就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
“因为你在睡觉。不想吵醒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师尊,你对我真好。”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和五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和今天早上她睡梦中蹭他手心时一模一样的力道。门外四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他们没有进去。月光刚好落在师尊鬓边三缕银丝上,把其中最深的那道照得发亮。她伸出小手指碰了碰那道银丝。
“不吵。你什么时候来都不吵。”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