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一连七天,天天往秘境跑。
每天带一颗丹,每天说一堆话,每天看着石壁亮那么一下。
第八天,她又蹲在石壁前头,双手托着腮帮子,跟它说话。
说二师兄今天做了桂花味的丹糕,说三师兄又刻了一只小鸟。说四师兄摘了一篮子灵果,说大师兄背着她从剑云峰走到丹鼎峰、又走到灵植峰、再绕回来。
说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
“石头,我走啦。明天再来。”
石壁亮了。比平时亮得多。
不是闪一下就灭,是持续的,越来越亮。
金光从石缝里往外涌,映在糯糯脸上。她愣了一瞬,往后退了半步。
整面石壁上的字全亮了——不是一行两行,是铺天盖地的。金光在字缝里钻来钻去,像一条会呼吸的小河。
糯糯站在那儿,仰着脸,望着那些发光的字,忽然觉得——它在叫她。
“石头,你怎么了?”
石壁没吭声。可金光越来越盛,从石缝里溢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秘境深处。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糯糯扭头去看四位师兄。
谢惊尘站在远处,手按着剑柄,眉头拧着。温知予在他旁边,手里死死攥着丹阵盘。墨辞玄站在溪边,握着刻刀的指节发白。云栖禾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最后面。
四个人全盯着她,谁都没动。
他们在等。等她选。
糯糯看看那条金色的路,又看看石壁。它还亮着,亮得发烫,像在说“来呀”。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糯糯!”谢惊尘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大几几,石头叫我过去。”
谢惊尘盯着她,盯了很久。
“去吧。师兄在后面。”
糯糯笑了,扭过头,顺着金色的路往前走。
路很长,弯弯绕绕的,穿过树林,蹚过小溪,又穿过一片从没见过的花海。花是金色的,跟她的丹火一个颜色,在风里轻轻晃。她走过的时候,那些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了,像在夹道欢迎。
走了好久好久,走到秘境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石头砌的,旧得边角都磨圆了。台上搁着一块玉简,青色的,泛着幽幽的光。玉简旁边刻着四个字——“丹璃尊主。”
糯糯站在石台前,望着那块玉简。
它认识她。她也认识它。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可就是认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师尊送的那块玉。
玉简亮了。不是一闪一闪的,是柔和的、绵长的光。
然后它碎了。碎成无数光点,飘起来,绕着她打转。她伸手去接,光点落在她掌心里,暖洋洋的,像二师兄熬的灵乳。
接着——钻进了她手心里,不见了。
她愣住了。低头一看——手心里多了东西。不是碎片,是字。极小极小的字,金灿灿的,在她皮肤底下缓缓流动。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可她知道——那是丹方。多得数不清的丹方,比二师兄那一屋子书还多。
“丹璃尊主。”她念了一遍。手心的字亮了一下。
又念一遍。“丹璃尊主。”又亮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那就是她的名字。不是糯糯,是丹璃。是石头上刻的那个名字,是石壁上写的那个名字,是她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
“你是丹璃尊主。”她对自己说。
手心的字全亮了。
金光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心的那道印记上。印记也亮了,金灿灿的,跟手心的光一模一样。
她就那么站着,被金光从头到脚裹住,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太阳。
谢惊尘站在远处,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一幕。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温知予在旁边,丹阵盘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都没反应。墨辞玄攥着刻刀,指节也白了。云栖禾站在最后头,嘴张着,忘了合上。
“那是……”温知予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万化丹璃箓》。”
“什么?”谢惊尘问。
“丹尊的传承。她前世的丹经。”温知予死死盯着那个被金光裹住的小团子,“她记起来了。”
金光渐渐收了。
糯糯站在石台前,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那些字还在,在皮肤底下游走,金灿灿的,像一条细小的河。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四位师兄。他们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四尊石像似的。
她笑了,撒腿跑过去。
“大几几!石头给了我好多字!”她把小手举到他眼皮底下,“你看!”
谢惊尘蹲下来,盯着她的手心。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字。多得数不清的字,比清岚藏经阁还多。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暖暖的。像喝了二几几的灵乳。”糯糯又摸摸自己的眉心,“这儿也暖暖的。跟上回一样。”
“上回?”
“上回在石壁前面,也是暖暖的。然后我就睡着了。”她歪着脑袋,“大几几,我是不是又要睡着了?”
谢惊尘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困了就睡。师兄抱着你。”
“不睡。我还要跟石头说话呢。它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了什么?”
“说‘你回来了’。说‘等你很久了’。说‘这是你的,拿回去’。”糯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说‘还有四份,要找到’。”
“四份?”
“嗯。还有四份。这儿只有一份。”糯糯的眼皮快撑不住了,“大几几,还有四份在哪儿呀?”
谢惊尘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再去找。”
“好。”糯糯闭上眼睛,“等我长大了去找。找到了,给石头看。”
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翘着。手心的字还在亮,金灿灿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谢惊尘抱着她,走出秘境。石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温知予跟在后头,墨辞玄跟在后头,云栖禾也跟在后头。四个人走在月光底下,谁都没开口。
“她今天拿到残篇了。”温知予先打破沉默。
“嗯。”谢惊尘说。
“《万化丹璃箓》。丹尊的传承。”
“嗯。”
“还有四份。”
“嗯。”
四个人又沉默了好一阵。
“她会去找的。”云栖禾说。
“嗯。”
“找到了,就更厉害了。”
“嗯。”
“可她还是糯糯。”谢惊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团子,小脸贴在他胸口,热乎乎的,“不管多厉害,都是糯糯。我们的小师妹。”
三个人都笑了。云栖禾最先笑出声。
“对。还是那个会揪我头发的小团子。”
“会翻我柜子的小团子。”温知予说。
“会蹲门口看我打铁的小团子。”墨辞玄说。
“会把剑当马骑的小团子。”谢惊尘说。
四个人全笑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丹璃峰上,洒在那个睡着的小团子身上。她手心的字还在亮,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她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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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
他感应到了秘境里的一切——石壁亮了,金色的路,古老的丹台,青色的玉简。他感应到了糯糯说“石头给了我好多字”,说“还有四份,要找到”。他感应到了她睡着了,手心的字还在亮。他感应到了四个弟子说“不管多厉害,都是糯糯”。
他睁开眼,望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你今天找到了第一份残篇。”
养魂玉微微发烫。
“《万化丹璃箓》。你前世的丹经。”
养魂玉闪了一下。
“还有四份。你会找到的。跟以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那点笑意,挂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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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寝殿。糯糯翻了个身,手心的字又亮了一下。
她没醒,可嘴角翘得更高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座丹台前。玉简碎了,变成数不清的光点,绕着她飞。她伸手接住一个,光点变成了字——“丹。”又接住一个——“璃。”又接住一个——“尊。”又接住一个——“主。”
四个字在她手心里排成一排:丹璃尊主。那是她的名字。
她笑了,把四个字贴在胸口。记住了。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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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一睁眼就翻过手心看。字还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绒绒,你看。石头给我的。”
绒汐趴在她旁边,用脑袋蹭她的手。它闻到了。丹璃尊主的味道。跟五千年前一模一样。
“绒绒,你认识这些字对不对?”糯糯盯着它,“你认识丹璃尊主。”
绒汐的尾巴摇了摇。认识。等了五千年,终于又闻到了。
“那你知道还有四份在哪儿吗?”
绒汐的尾巴垂下来。不知道。可它会陪她找。不管多远,都陪着她。
糯糯笑了,一把搂住它的脖子。“那咱们一起找。找到了,给石头看。”
她从床上爬起来,蹬上鞋,往外跑。跑到剑云峰。
“大几几!我今天还要去秘境!石头还有话没说完!”
谢惊尘正在练剑,收了剑看她。
“什么话?”
“它说还有四份。在很远的地方。它没说完,我还要去问。”
谢惊尘望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手心的字还在闪。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问石壁。她是在问自己。她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这些问题,他答不了。石壁也答不了。只有她自己能找到答案。
“去吧。师兄陪你去。”
糯糯笑了,拽着他往秘境跑。
石门推开,她第一个冲进去,直奔石壁。石壁还在,字暗着。她站在前面,把手按上去。
“石头,我来了。昨天你给我的字,我还留着呢。”
手心的字亮了,石壁也亮了。一明一暗的,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石头,还有四份在哪儿?”
石壁没回答。可它亮了很久很久,像在说——你会找到的。
糯糯望着那道金光,忽然笑了。
“好。我会找到的。找到了,给你看。”
她转身跑了。笑声从远处飘来,脆生生的。石壁又亮了一下。
谢惊尘站在远处,望着那道金光。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找残篇。她是在找自己。找那个叫丹璃尊主的自己。找到了,她还是糯糯。因为不管叫什么名字,她都是那个会笑、会哭、会炼丹、会揪头发的小团子。
永远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