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丹璃峰。
糯糯趴在师尊膝盖上，半睡半醒。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翘起的脚尖上，落在她手心里那颗还亮着的丹上。今天哪也不想去——不想骑木马，不想揪头发，不想碰丹炉。就想这么趴着，暖暖的，软软的，像泡在一团云里。
“师尊。”
“嗯？”
“你以前也让她这么趴着吗。”
凌清晏的手停了一瞬。不是问丹方，不是问火候，不是问天为什么蓝草为什么绿。她在问丹璃。那个前世站在丹璃宫外、一个人面对漫天雷云的女子。
“嗯，”他说，“她炼完丹，累了，就趴在我膝盖上睡。”
“那她问问题吗。”
“问。什么都问。”他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问火候，问丹方，问天为什么蓝，草为什么绿。问完了，就睡着了。”
静了一会儿。
“我也有问题。”糯糯睁开眼，只睁开一条缝。
“问。”
“前世的我，是不是很可怜。”
凌清晏的手顿住了。
她趴着没动，眼睛半睁半闭，眉心的丹印还亮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溜出来的话，说完了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是。”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炼丹一个人，守火一个人，等丹成也是一个人。”
“她不会找朋友吗。”
“找了。找不到。她是丹尊，三界第一。别人见了她，不是怕，就是求，要么就想抢她的丹。没人真的对她好。”
糯糯抬起头来，看着他。不是平时那种“哇”的表情，是很安静的、像是在想什么的眼神。
“师尊，你不对她好吗。”
“我对她好。但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远到隔了五千年，远到说出口都觉得不真实。
“我是她的护道者，不是她的朋友。她炼丹，我在旁边看着。她累了，我守着。她睡了，我还在。但我不会笑，不多话，不会给她做丹膳，不会给她送花，不会给她炼小玩意。不会背着她满山跑，不会让她揪头发，不会让她把剑当木马骑。不会陪她种灵植，不会陪她打铁，不会半夜起来热灵乳。我只会在旁边坐着，一直坐着。”
他说了很多“不会”，每一个“不会”都压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翻完的旧账。可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还是轻了一下。
糯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师尊，你会笑。”
“刚才你说她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凌清晏怔了一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在笑。
他以为五千年前不会，五千年后也不会。可她来了以后，他就会了。
“师尊，你以后要多笑。”她把小手贴在他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好看。”
他看着她，忽然真的笑了。
“好。多笑。”
她也笑了，重新趴回去，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师尊。”
“嗯。”
“前世的我，有师兄吗。”
“没有。”
“有绒汐吗。”
“有。但它不会说话。”
“有全宗吗。”
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一个人住在丹璃宫，没有宗门，没有弟子，没有长老。只有我和绒汐。”
糯糯没再问了。她趴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刚被泉水洗过的星星。
“师尊，那现在的我，有你们。不可怜了。”
凌清晏觉得眼眶有点热。
“嗯。不可怜了。”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伸出来，开始数。
“有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数一个，笑一下。“有师尊，有绒汐。有长老，有内门师兄，有外门师兄。有全宗。”
数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都对我好，那我也要对你们好。给你们炼丹，炼甜的，不苦的那种。让你们不疼，不怕，不累。让你们都开开心心的。”
他看着她，笑了。
“好。让我们开心。”
她也笑了，趴回去，闭上眼睛。手心里还攥着那枚丹，一闪一闪的。
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宫殿，殿里只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个人，坐在丹炉旁，背影清瘦而孤单。另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说话，不笑，只是守着。
她从梦里醒来，眼角有点湿。
“师尊。”
“嗯？”
“我刚才梦见她了。她一个人在好大的宫殿里，只有一盏灯。”
凌清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师尊，你以前坐那么远，她看得见你吗。”
“不知道。”
“那下次梦见她，我帮你搬一张近一点的凳子。”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眼角有细碎的光。
“好。”
---
门外，四个人站着。
谢惊尘靠着门框，剑穗在指间慢慢转。温知予端着新做的灵果露，杯子已经凉了也没挪步。墨辞玄捏着刚炼好的小铃铛，好像怕掉了一样捏的很紧。云栖禾难得没躺树上，靠墙站着，手里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没笑，也没说话。
他们都听见了。
听见她问前世是不是很可怜，听见师尊说是。听见她说现在有他们，不可怜了。听见她说要给他们炼丹，炼甜的，让他们都开开心心的。
谢惊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穗。红黑相间的那根，编得歪歪扭扭，是她周岁时送的。他摸了摸穗尾，嘴角弯了一下。
温知予端着凉透的灵果露，转身往膳房走。多加半勺灵蜂蜜，她今天累了，该吃点甜的。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株灵草看了一眼——叶片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朵小花。
墨辞玄把小铃铛放在门口。新的，比上一个响，风一吹就叮叮当当。他放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耳根微红。
云栖禾还在揪自己的头发。
“她今天没来揪。”他说。
没人理他。
“我头发今天白洗了。”
谢惊尘瞥他一眼。
“明天还是会被揪的。”
云栖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把手里那缕揪乱的头发顺手别到耳后，往门框上一靠，又笑了一声。
月光洒下来，盖住整座丹璃峰。
屋里，小团子蜷在师尊膝盖上，手里攥着他的衣襟。绒汐把九条尾巴铺开，像一床厚被子。凌清晏坐在床边，没走。他低头看着她，想起五千年前的另一张脸。那时候他不敢靠近。这一次，他不会再坐那么远了。
门口的风吹过，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像是梦里也在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