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禾在灵植峰最高的那棵树上待了三天。
搭树屋。木板是谢惊尘从剑云峰后山劈的,刨得光溜,边角磨圆,怕扎她的手。钉子不是钉子——墨辞玄专门打的灵铜卯扣,楔进木头就自动咬紧。灵蚕丝是温知予给的,原本缝丹炉隔热布用的,被她拿去编了门帘和窗纱。
他一个人钉了三天。
第一天搭底座。四根最粗的枝干当基柱,木板一块一块卡进去,不平的地方用刻刀削。第二天搭墙和屋顶,四面留了门窗洞,屋顶铺灵草——灵植峰上最软的绒绒草,晒干后用灵丝扎成束,一束压一束。第三天铺软垫,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挂了铃铛,墨辞玄打的,风一吹叮叮当当;摆了灵果,刚从树上摘的,带露水。
他躺进去试了试。软,暖,能看见天,能看见云,能看见丹璃峰。咧嘴笑了。
糯糯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屋顶,叼着温魂果看天。
“四师兄!你三天没下来了!”
没动。
“四师兄!你干嘛呢!”
还是没动。
她皱皱小眉头,开始爬树。手脚并用,小短腿够不着就撅着屁股往上蹭。爬一半,一只手伸下来把她拎上去。
“下次直接喊我。”云栖禾把她放在树屋门口。
她没应。愣住了。
方方的屋子,不大,刚好够她打滚。门框上刻着一朵花,和墨辞玄刻在玉上的一模一样。窗上挂着灵蚕丝帘子,风吹起来亮晶晶的,像一小片星空挂在窗框上。屋顶的绒绒草被太阳晒暖了,泛出淡淡草香。
她推门进去。
软垫铺了两层,坐上去像坐云上。角落一碟温魂果,颗颗最红的。旁边搁着她喝灵乳专用的小碗,墨辞玄烧的,碗底刻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墙上钉了一排小木钩,挂了她的小披风、小帽子、小手套。风从窗户进来,铃铛叮叮当当。
“四师兄。”她转过头。
“嗯?”
“你一个人搭的?”
“嗯。三天。”
“给我搭的?”
“嗯。给你的。”
她看着他。头发上全是木屑,指甲缝里有灵草的绿汁,右手虎口一道新口子——灵铜卯扣划的,没涂药,结了薄痂。她忽然想哭。
“四师兄,你对我真好。”
“嗯。对你好。”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早就搁在嘴边,只等她来拿。
她趴在软垫上闭起眼。软软的,暖暖的,像趴在他背上。风从窗户进来,铃铛叮叮当当,绒绒草的香气从屋顶渗下来,混着灵果的清甜。
“四师兄,这里好舒服。”
“嗯。舒服。”
“你以后也睡这里?”
“不睡。给你睡的。”
“那你睡哪?”
“旁边那根枝干。”他指窗外,“躺三年了,粗粗的,长长的,刚好一个人。”
她爬起来趴窗台上往外看。旁边那根枝干上有个人形凹痕——肩膀、腰、腿的位置都凹下去了。三年,树干躺出了他的形状。但那凹痕的位置离树屋窗户只有一臂,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随时听见她在屋里翻身。
“四师兄,你以后也睡这里。”她往旁边挪挪,拍拍身下软垫,“树屋大,能睡两个人。”
“不挤?”
“不挤。你瘦。”
他想了想,从窗户翻进来,躺她旁边。软垫被两个人体重压下去,中间凹出一条缝,她侧身一滚就滚到他旁边,伸手揪住他头发。
“四师兄,你头发好软。”
“嗯。软。”
“比垫子还软。”
“嗯。比垫子软。”
她笑了,松手,趴着看窗外的云。云一朵一朵,白的,亮的,像四师兄种的花。他把手垫在脑袋下,也看云。两个人并排趴着,谁也没说话。
“四师兄。”
“嗯?”
“搭了三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她拉起他的右手,虎口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横在那里,像条干涸的小河。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吹完,又吹了吹。
“好了。不疼了。”
云栖禾低头看那道口子。刚才还有点痒,现在不痒了。她吹的气比灵草汁还管用——灵草汁只管伤口,她吹的气能管别的。管什么,他说不上来。
“以后别一个人搭。”她把他的手指合拢,握在自己手心,“叫大师兄帮忙。”
“他不会搭树屋。”
“叫二师兄。”
“他不会爬树。”
“叫三师兄。”
“他只会打铁。打铁和钉钉子不一样。”他停了下,“他打的卯扣很好。但打卯扣和搭树屋也不一样。”
她想了想——二师兄不会爬树,三师兄不会钉钉子,但木板是大师兄劈的,卯扣是三师兄打的,灵丝是二师兄给的。每人做了一点点。她小手往软垫上一拍。
“那我帮你。”
“你?三岁半,还没树高。”
“我会爬树!”她挺起小胸脯,“你拉我上来就行了。”
他看着她,笑了。
“好。下次你帮我。”
她趴回软垫上,继续揪他头发。云飘过去一朵,又飘过去一朵。
“四师兄,树屋有名字吗?”
“没有。你取。”
她想了想。糯糯屋?不好听,太像她一个人的。师兄窝?也不好听,师兄们又不住这里。她看着窗外,灵植峰上满山的花,花丛里最高的树,树上的屋子,屋里有她,有四师兄,有风,有云,有铃铛。
“叫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
云栖禾愣了一下。
“这么长?”
“不长!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她一字一字念,“正好。”
他想了想。
“写哪?”
“门上。用三师兄的刻刀。”
“他不会借。”
“会的。你说我要,他就借。”
云栖禾想想,好像确实会。闭上眼,嘴角翘起来。
“好。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
她趴在软垫上,手还揪着他头发。风从窗户进来,铃铛叮叮当当。云一朵一朵飘过去,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两人身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
云栖禾没动。让她揪着头发,让她趴着,让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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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个师兄全来了。
谢惊尘站在树下仰头看。方方的屋子,门框刻花,窗挂灵蚕丝帘,屋顶铺绒绒草。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看了很久。
“搭得不错。”
“嗯。”云栖禾从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她喜欢。”
“睡了?”
“嗯。睡了。”
谢惊尘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后睡哪?”
“旁边那根枝干。躺三年了,习惯了。”
谢惊尘没再说什么。伸手摸摸树干,又看那个离树屋窗口只一臂的凹痕,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停住。
“木板还有剩。”他没回头,“下次搭,喊我。”
温知予来的时候,端着碗灵果露。站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搭了三天?”
“嗯。三天。”
“手呢?”
云栖禾把右手伸出窗户。虎口那道口子结了薄痂。温知予看看,从袖子里掏出罐药膏放树下。
“涂两天就好。她吹过的不用涂——她吹的比药管用。”
“嗯。她吹了。”
温知予把灵果露也放下。
“等她醒了喝。加了半勺灵蜜,不甜再加。”走了几步又回头,“窗纱够不够?我那还有卷灵蚕丝。”
“够。刚好。”
温知予点点头,走了。
墨辞玄最后来。站树下仰头看——看的不是树屋,是门框上那朵刻花。盯了很久,久到云栖禾以为他要拆门框回去研究,才开口:“我刻的。”
“嗯。你刻的。”
“位置刚刚好。”
“嗯。刚刚好。”
墨辞玄又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发现在门框下方还有道极细的划痕——他左手试刻的第一刀,歪了一点点,被云栖禾原样保留。他没说话,从口袋掏出一把新刻刀放树下。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糯糯”。
“给她的?给我?”云栖禾问。
“树屋。”墨辞玄说,“下一朵花,用这把刻。”
走了几步又回头。树屋窗户开着,糯糯趴在软垫上,揪着云栖禾的头发,睡得很沉。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他嘴角动了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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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揪着四师兄的头发。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淡影。窗外太阳正往山后掉——灵植峰最西边那棵古松的侧枝刚好把夕阳切成两半,一半照进窗户落在她脚边,一半洒在树冠上,整棵树裹成沉沉的蜜色。
她轻轻放下他的头发,趴在窗台上看。远处丹璃峰的灯亮着,师尊坐门口端着茶。剑云峰上大师兄还在练剑,剑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丹鼎峰上二师兄的丹炉冒着白烟,香香的。炼器峰上三师兄的锤声还响着,叮叮当当。
她回头看看睡着的四师兄,又看看小小的树屋。门上的花,窗上的纱,屋顶的草,墙上的小挂钩。每人做了一点点,拼在一起,就成了她的树屋。
她笑了,趴在窗台上继续看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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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丹璃峰。
糯糯已经睡着了。今晚没回寝殿,就睡树屋里。绒汐趴在树屋门口,九条尾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
凌清晏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屋小小的,方方的,有门有窗有屋顶。门上的花在月光下亮着,灵蚕丝帘子在风里飘,屋顶的绒绒草泛着淡淡草香。铃铛叮叮当当。
“师尊,她睡了。”谢惊尘站旁边。
“嗯。睡了。”
“四师弟搭了三天。”
“嗯。手上有伤。”
“她吹了。不疼了。”
凌清晏微微点头。
“她吹的,比药管用。”
谢惊尘也点头。两人站在树下,看那座小小的树屋。月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门上那朵刻花上。
“她取名字了。”云栖禾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他躺在旁边那根枝干上,没睡着。
“什么名字?”凌清晏问。
“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
树下静了一瞬。
“好名字。”凌清晏说。
云栖禾把胳膊垫在脑袋下,看着树屋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糯糯蜷在软垫上,揪着一角毯子。她翻个身,嘟囔了句含含糊糊的话。他没听清,但猜大概是说“明天还要来”。
月光照在灵植峰上,照在那座小小的树屋上。绒汐的九条尾巴垂在夜风里轻晃。凌清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树屋窗户开着,灵蚕丝帘子被风吹起,铃铛叮叮当当。
他忽然想起五千年前,丹璃也说过想要一座树屋。那时候他只是在旁边坐着,没帮她搭。今天有人帮她搭了。不是他,是他的弟子帮她搭了。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走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