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大殿里，灯还亮着。
金柱、金顶、金灯，到处都是金色的。但今天，金色也遮不住殿里的阴沉。昊天宗主坐在高座上，手边放着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那是糯糯留的丹，他看了三个月，没舍得吃。
他的毒越来越深了。蚀丹幽毒，五千年前种下的，一直没解。每天夜里，毒从丹田往四肢爬，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游走。他痛了三千年，麻了两千年，最近这几个月，左手的小指已经没了知觉。他知道等毒爬到心脉的时候，就结束了。
他以为吃了她的丹魂就能解。但她不给。她给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但毒还在，根还在。不解根，还是会死。
“宗主，清岚那边传来消息了。”一个长老站在殿下，低着头。
“说。”
“丹尊转世，四岁了。丹魂已稳，丹火已纯。四位师兄全部突破，化神巅峰，差一步炼虚。”
大殿里安静了。长老们坐在两侧，谁也没说话。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五千年。五千年前，他们围杀丹璃尊主，抢她的丹魂，抢她的传承，抢她的命。没抢到。她自爆了，丹魂碎了，散落三界。他们找了五千年，等了五千年，终于等到了。她四岁了，丹魂稳了，可以动手了。
“宗主，动手吧。”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站起来，声音沙哑，“再不动手，她就长大了。四位师兄全突破化神巅峰，假以时日，更难对付。”
昊天宗主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边的丹，看了很久。她给的，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舍不得吃。吃了，就不痛了。但毒还在，根还在。不吃，痛。吃了，也痛。痛了五千年，不差这几天。
“宗主！”另一个长老也站起来，“十五万联军已在山下等候，只等您一声令下。”
昊天宗主把丹收起来，放进怀里最深处。和那两颗放在一起。她给了三颗，他吃了两颗，留了一颗。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站起来，看着殿里的人。
“召集全宗。十万修士。明日出发。”
“是！”
长老们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等脚步声都散了，殿里只剩下昊天宗主一个人。他站在高座上，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团子，四岁了。会炼丹，会骑木马，会揪头发。会给所有人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丹，舍不得吃。明天，就要去抓她了。抓了她，吃了她的丹魂，毒就解了。但她会疼。会哭。会怕。他不想她疼，不想她哭，不想她怕。但他快死了。死了，就再也吃不到她的丹了。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他站了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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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崖上，大军集结了。
昊天宗十万修士，从山脚排到山顶，从山顶排到崖边。乌压压一片，谁也没说话。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兵器，怀里都揣着丹药——自己炼的，清岚山捡的，都有。有人揣了两颗，有人揣了三颗，都舍不得吃。
昊天宗主站在最前面，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里，花开了满山，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种的——不，是四师兄种的，为了她。她摸了，花就不谢了。他看了一夜。
天亮了。
“宗主，出发吧。”先前的白发长老低声说道。
“嗯。出发。”
十万修士动了。从黑风崖上走下来，从山脚走到平地，从平地走向清岚山。脚步声很重，大地在震。黑压压的阵型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碾过草地，碾过溪流，碾过凡界的农田。凡人们躲进屋里，从门缝往外看，只看见黑甲和刀光一闪一闪的。
清岚山上的花摇了摇，没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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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上，糯糯还在睡。
她不知道坏人来了，不知道大军开拔了，不知道十万人在往她这边走。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师兄的剑变蝴蝶，二师兄的丹变甜，三师兄的刻刀刻花，四师兄的树屋有铃铛。梦见师尊讲故事，说等了五千年，等到了。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绒汐趴在她旁边，没睡。它闻到了。坏人的味道，臭臭的，辣辣的，苦苦的。从黑风崖上飘过来，越来越近。它的尾巴炸开了，九条，对着山外的方向低吼。它记得这个味道。五千年前，就是这个味道，杀了主人。今天又来了。
谢惊尘站在剑云峰上。他还没挥剑，只是按着剑柄站在那里，看着山外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是毒修身上那种蚀丹幽毒的腐臭。他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
“大师兄。”温知予从丹鼎峰飞过来，手里攥着监测阵盘。阵盘全亮了，十二个，每一个都在闪红光。他的声音很平，但攥阵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昊天宗，十万人。黑风崖出发，往这边走。”
“什么时候到？”
“按行军速度，两天半到三天。最迟第三天午时。”
“三天。”谢惊尘转身，看着全宗。
外门弟子站在广场上，内门弟子站在山门前，长老们站在清岚殿前。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坏人来了。”他说，“十万人。来抢小师妹。”
没人说话。没人动。有人怕，有人不怕。但没人说怕。
“怕不怕？”他问。
“不怕！”刘全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高高举起，那颗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小师妹给了丹！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不怕！”外门弟子跟着喊。
“不怕！”内门弟子跟着喊。
“不怕！”长老们跟着喊。
全宗都在喊，声音震天，震得清岚山上的花摇了摇。花没谢。
凌清晏站在清岚殿前，看着全宗，微微点头。
“好。不怕就好。”
他转身，走进殿里。糯糯还趴在绒汐背上，没醒。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嘴角翘着。她梦见什么了？梦见坏人来了，师兄们不怕，全宗不怕。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师尊。”谢惊尘站在门口。
“嗯？”
“他们来了。十万人，三天后到。”
“嗯。知道了。”
“我们不怕。”
“嗯。不怕。”
“有她的丹，就不怕。”
凌清晏低头看着糯糯。她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她不知道坏人来了，不知道大军开拔了，不知道十万人在往她这边走。她只知道，师兄们会保护她，全宗会保护她，师尊会保护她。
“那就好。”他说，“不怕就好。”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清岚仙印忽然微微震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它。仙印通护山大阵，只有一种情况会震——有足够强的力量在靠近。十万人不算强。但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藏在十万人后面，很淡，很冷，被蚀丹幽毒的腐臭裹着，但他认得。幽骨府主也来了。
他低头看向糯糯。她还睡着，手心的丹一闪一闪的。他把仙印往袖子里收了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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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师尊坐在床边，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看你睡觉。”
“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什么都好看。”
她不明白，但她笑了。从师尊怀里爬下来，跑到门口。山风吹过来，她皱了皱小鼻子。
“大师兄，外面好臭。”
谢惊尘的手顿了一下。
“你闻到了？”
“嗯。臭臭的，辣辣的，苦苦的。和上次一样。”她往山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眉头拧在一起，“上次来的人，又来了。”
“嗯。又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来干嘛？”
谢惊尘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本想说“来抢你”三个字就收住，但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他没忍住，把后面的也说了。
“抢你的丹魂。吃了，毒就解了。”
“那他们吃了我的丹魂，我会怎么样？”
谢惊尘没回答。
她知道了。会死。和前世一样。
“那我不给他们吃。”她把手举起来，手心的字亮了，“我有火。能烧毒。我有剑。能砍坏人。我有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们吃了，就不想抢了。”
“他们不会吃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信。他们只信毒，不信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字。那些字在皮肤下面流动，金色的，暖暖的。
“那我把丹炼得再甜一点。甜到他们信。”
谢惊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好。炼得再甜一点。”
她转身就跑。跑向丹鼎峰。谢惊尘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剑穗在指间慢慢转。他把手按在剑柄上。惊尘仙剑轻轻嗡了一声，像在回应。
他知道三天后要见血。但他也知道，她会在那之前，把丹炼得再甜一点。
甜到他们信。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