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山外的人开始散了。
不是一声令下、十五万人同时转身的那种散。是像退潮,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某个位置就停下来,蹲下去,或者坐下来。
有人坐在自己的剑鞘上,有人坐在被剑气削平的碎石上,有人什么都没带,就坐在草地上,压出一圈歪歪扭扭的凹痕。
清岚山门口那排丹罐前,始终有人在排队。
队伍很安静,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也没有人插队。昊天宗的剑修和幽骨毒府的毒修并肩站着——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各自的阵地上朝对方的方向吐口水,现在肩并肩排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奇怪。
“你往那边挪一点。”一个昊天宗剑修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毒修。
“再挪我就踩到花了。”
“那别踩。四师兄种的。”
剑修低头看了看那人脚边的清毒莲,花瓣白得发亮,“上次我踩过一朵,回去脚底板痒了三天。”
毒修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上还沾着黑风崖的毒泥,但花没有谢。
排在前面的人领到了丹。
他拿起那颗丹看了很久——她的丹向来裹得很厚,这颗尤其厚,糖霜几乎把整颗丹都包住了,只露出淡淡的金色纹路。他把丹放进嘴里,然后蹲在石阶旁边,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后面的人没有催他,默默往旁边绕了一步,自己上前去拿丹。
山门口的罐子在中午之前就空了。不是被人抢空的,是每人一颗、挨个领完的。
糯糯正在丹鼎峰上给新一批丹裹糖霜。她对着罐子数了又数,最后的判断是还得再调两罐新的。她把刻刀蘸上丹灰,在新的罐子上刻字——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粗,刻痕深浅不一。
第一个罐子:“给还在山门口的”。
第二个罐子:“给不知道去哪里的”。
她刻完第二个罐子,想了想,又把“不知道去哪里的”几个字涂掉,改成“路上吃的”。
然后抱着两个罐子跑下山。
她把两个罐子放在石阶上。还在排队的人看见罐子上的字,有人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一个昊天宗的剑修拿起一颗丹,没有立刻吃,而是对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清岚山的时候,是跟着宗主来攻山的。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剑,心里想着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宗门领赏。现在他手里攥着丹,剑早就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他把丹放进嘴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罐子旁边——是一枚剑穗,黑色的,穗尾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
大概是他的同伴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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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山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往南——往南的是第一批走的,大多是家中还有老小的;其次是往东的,那边有凡界最大的集镇,可以转道回各自宗门。
往西的最少,西边是黑风崖,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有极淡的毒雾气味,但已经不会让草木枯萎了。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路太长了——来的时候走了三个月,回去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也有人走得很急。那是个幽骨毒府的毒修,他排进队伍时两手空空,领完丹却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偶,羊皮缝的,针脚极密。
他把丹和布偶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快步往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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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往下沉,把清岚山的花染成淡金色。
山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剩下一个人。
是那个之前排在队伍里、蹲在石阶旁边把脸埋进手里的修士。他还在,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旁边放着一个剑鞘,他的手搁在剑鞘上,手指上没有剑茧,只有被毒液腐蚀过的旧疤——他是个毒修。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糯糯从丹璃峰上跑下来。今天她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另一边也快散了。
她跑到石阶旁,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不走?”
“不知道去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也像是很久没说话。
“你家呢?”
“没了。幽骨毒府散了。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疤的手,“以前跟着府主,他让我放毒我就放毒,让我攻城我就攻城。现在府主回家了,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糯糯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不是罐子里那种裹厚厚糖霜的,是她自己吃的,糖霜裹得没那么厚,但尺寸更小,更圆。
她把丹放在他手心里。
“那你先留在清岚。”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住外门,有屋子,有花,有丹。苍师兄也住在外门执事堂——你们以前在毒府见过,你一身的毒伤他都认得出来。他会教你巡山、认路、给花浇水。等你不想放毒了,就不放;想回去了,再走。或者去那边——”
她指向西边,那是黑风崖的方向。毒雾的气味已经散干净了,被九霄灵禾吐息吹过的天很高,云很薄。
“府主已经回家了,他走之前说下次来只带甜不带毒。你要是想跟着他,也行。但现在天黑了,先住下来。”
她把自己的那颗丹往他手心里推了推,“给路上的人备的丹还有,但这颗是我自己吃的。甜的。”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号的丹,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甜的,暖暖的。
他把剑鞘留在石阶上,站起来,跟着一个领路的外门弟子走向外门客舍。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空罐子——她用丹灰在罐子上歪歪扭扭写的字还在。“路上吃的”,这个罐子已经空了,但字还在。
他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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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山门口彻底安静了。
剑鞘还搁在石阶最下面一级,被月光照得发亮,旁边的清毒莲在夜风里轻轻摇。
糯糯趴在师尊膝盖上,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攥着今天发丹时记数用的炭笔头。
石阶上的剑鞘在夜里微微发亮,剑鞘上的灰尘反射着丹璃峰殿里漏出来的光。
明天天亮了,大概会有人来取它——也许不取,就让它搁在那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