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幽骨府主站在黑风崖上,看着清岚山。花还开着,白的,亮的,在风里摇。她站在山顶上,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像一颗星星。
她笑了,他也笑了——但他没笑。
他快死了。五千年的毒蚀穿了他的经脉,腐蚀了他的丹田,连骨头都在烂。他每天都要喝止痛的汤药,每喝一口就多活一个时辰。
今天他没喝,把药碗推开了。怀里的丹只剩最后一颗——她给的,吃了就不痛了,舍不得吃。吃了就没了。
他不怕死,只怕死了就再也吃不到她的丹了。
他站在黑风崖上,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山。
他走得很慢,腿在抖,手在抖,心在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清岚山外。花开了,白的,亮的,在风里摇。
他站在花前停下来——花认识他,他的毒熏过它们。它们不怕他,它们有她,她摸过就不怕了。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花抖了一下没谢。它不恨他,等他来,等他吃丹,等他笑。
他笑了,又哭了。
“府主,回去吧。”身后传来声音。
“不回。回去就死了。”
“那——”
“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他走进花丛。花缠住他的脚,他没挣;藤勒住他的腰,他没挣;阵锁住他的手,他没挣。他挣不开,也不想挣,只想见她。
她来了——糯糯骑着木马飞过来,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说:“你瘦了。”
“嗯。瘦了。”
“你手上有毒。”
“嗯。快死了。”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丹放在他手心里。“给你。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他接过丹没吃,看着她看了很久。“小师妹,我快死了。”
“不会的。吃了丹就不痛了。”
“痛不痛都会死。毒不解还是会死。”
“那我给你解毒。”
“解不了。五千年的毒。”
“解得了解得了解得了——”
她急了,“我有丹,有火,有花。有师兄,有师尊,有全宗。我什么都有,能解你的毒。”
他看着她,忽然哭了。“小师妹,我杀了你。五千年前,我杀了你。你不恨我?”
“不恨。你疼,吃了我的丹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想杀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把丹塞进他嘴里,“吃。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他嚼了嚼。甜的,暖暖的,不痛了。
他看着她笑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颗丹——最后一颗,放在她手心里。
“给你。留着。我死了就吃不到了。”
她攥着那颗丹,看着他。“你不会死。”
“会的。”
“不会。”
她把丹放回他手里,“你吃。吃了就不死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吃。”
他把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痛了。
他站在花丛里,看着她笑了。然后把手举起来——毒从掌心涌出来,黑黑的,臭臭的,比任何一次都多。
他要把所有的毒都放出来,放干净。
他不光在释放毒雾,喉咙深处还在念一种极低极闷的经文,每一个音节都咬牙切齿。那不是普通的泄毒,是幽骨毒府最古老的禁术——用自己的命去引爆体内积攒了五千年的蚀骨幽毒,把整座清岚山连同他自己一起炸成毒烬。
花谢了,藤枯了,阵暗了。他要把自己当作最后一道毒阵来炸。
“府主!”身后的人喊。
“别过来。”他笑了,“我放完毒就死了。死了就不痛了,死了就不连累她了。”
毒雾涌向糯糯。黑黑的,臭臭的,像潮水。
她站在花丛里,看着那些毒雾——不怕,有火就不怕。她把手举起来,金色的火从手心里跳出来罩住她全身。
但幽骨府主身上炸出的毒不是寻常雾气,是他把五千年蚀骨幽毒从骨髓里榨出来、裹上他修炼了半辈子的禁咒魂力,浓得像刚从井底翻上来的黑油。
毒雾碰到火嘶嘶作响化成清水,但毒太多了,火挡不住。火暗了,毒涌了,她的脸白了,手在抖。
“小师妹!”谢惊尘从剑云峰上飞过来。
“别过来。”她笑了,“有毒。我挡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气从鼻子吸进去,从喉咙流下去,从丹田涌出来。不是火,是风。
金色的风,暖暖的,从她嘴里吐出来。
九霄灵禾吐息。风过之处,毒雾散了;花开了,藤绿了,阵亮了。
幽骨府主禁术的反噬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掐断——他自己反而从一团浓雾中被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人还在。
他瘦了,白了,笑了。
他看着糯糯,忽然跪下。
“小师妹,我——”
“起来。”她跑过去扶他,“别跪了。跪着疼。”
“不疼。吃了你的丹就不疼了。”
“那你为什么跪?”
“谢谢你。五千年前你救了我,五千年后你又救了我。我杀过你,你救我。我害过你,你救我。我恨过你,你救我。”
他哭了,“我不配。”
“你配。”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疼,我救你。你苦,我救你。你死,我救你。不管你是谁,我都救你。”
她笑了,“你是好人。好人吃了我的丹,就不苦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是好人。”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丹放在他手心里。“给你。明天的,更甜的。”
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痛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她笑了,他也笑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师妹,我走了。”
“去哪?”
“回家。看妻子,看孩子。孩子会叫爹了,我听了就不痛了。”
她笑了。“好。回去看孩子。”
他走了,走得很快。但嘴角翘着,收不回去。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留了一颗放在怀里。
下次来,吃丹,不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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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今天府主来了。把全身毒逼到心脉,要炸。”
“嗯。她用了九霄灵禾吐息。毒散了,他没死。回家了,回凡界看孩子。”
四个人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谢惊尘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她笑了,没醒。
“她不怕。毒也不怕。她救了他。他回家了,还会来的——来吃丹。”
云栖禾躺在树屋上,声音从树叶缝里飘下来。
四个人笑了。她救了坏人,坏人回家了。她笑了,他们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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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醒了,跑到山门口又放了一罐丹。
山外没人了,但他还会来的,来吃丹。
她等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