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一岁半了。
会走,会跑,会从丹璃峰寝殿摇摇晃晃地走到剑云峰,会揪着云栖禾的头发不放,会翻温知予的零食柜,会蹲在墨辞玄炼器室门口等他出来。
但不会说话。
温知予说正常,有的孩子两岁才会说话。
谢惊尘说没关系,她不用急着说话。
云栖禾说她不说话也挺好的,反正揪头发也不需要说话。
墨辞玄没说话,但他每天都会在给糯糯做的小玩意上刻字——“木鸟”“风车”“铃铛”——好像在等她认。
谢惊尘每天练剑的时候,都会带着糯糯。
他已经习惯了,一手托着她,一手执剑,剑光很慢,很轻,剑气全部收敛。
糯糯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盯着剑光看。她喜欢看剑光,银色的,在空气里画圈,像小鱼游来游去。
那天和平时一样。
谢惊尘在剑云峰上练剑,糯糯趴在他怀里。剑光在她面前画了一个圈,她伸手去抓,没抓住,又伸手,还是没抓住。
“大。”她忽然开口。
谢惊尘的剑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糯糯。她正盯着剑光,又伸手抓了一下。“大几几。”声音奶声奶气的,很含糊,但能听清。
谢惊尘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剑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
糯糯又喊了一声:“大几几!”
谢惊尘的眼眶红了。
三百年来,他杀过妖魔无数,受过伤,流过血,从来没哭过。现在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喊了他一声“大几几”,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再喊一次。”他的声音有点哑。
糯糯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眼睛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几几,哭?”
“没哭。”谢惊尘把脸转开,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红红的眼睛。
“哭。”糯糯很坚持,小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大几几,哭。”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把她抱紧了一点。“没哭。师兄没哭。”他顿了顿,“再喊一次。”
糯糯看着他,然后笑了。“大几几!”
谢惊尘也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在。”他说,“师兄在。”
糯糯满意了,又趴回他肩上,继续看剑光。银色的剑光在空气里画圈,像小鱼游来游去。她伸手去抓,这次没抓空——剑光从她指尖划过,凉凉的,滑滑的。
她咯咯笑了。
谢惊尘站在那里,抱着她,剑垂在身侧。他不想练剑了,就想听她喊“大几几”。一遍,两遍,三遍。每喊一遍,他的心就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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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温知予来送灵乳的时候,谢惊尘还站在剑云峰上,还抱着糯糯,还没练剑。
“怎么了?”温知予问。
“她说话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大几几。”
温知予看着谢惊尘——眼眶还是红的,嘴角翘着,像个傻子。
“她叫你师兄了。”温知予说。
“嗯。”
“你哭了?”
“没哭。”
温知予没拆穿他。他把灵乳递给谢惊尘。“喂她吧。她饿了。”
谢惊尘接过碗,蹲下来,舀一勺吹凉,送到糯糯嘴边。糯糯张嘴,喝了。喝完又喊了一声:“大几几!”
谢惊尘的手抖了一下,灵乳洒了一点出来。
“你手别抖。”温知予面无表情。
“没抖。”
“洒了。”
谢惊尘低头看,灵乳确实洒了。他擦掉,继续喂。但手还在抖,嘴角也翘着,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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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消息传遍了清岚。
“听说了吗?小师妹会说话了!”
“说的什么?”
“大师兄。她叫大师兄了。”
“真的假的?”
“二师兄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那她叫二师兄了吗?”
“还没。”
“那三师兄呢?”
“也没。”
“四师兄呢?”
“更没有。”
云栖禾躺在树上,听见树下几个弟子嘀嘀咕咕。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但嘴角有点往下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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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被谢惊尘抱到灵植峰。
云栖禾还躺在树上,假装睡着了。
糯糯在树下喊:“四几几!”
云栖禾没动。
糯糯又喊:“四几几!”
他还是没动。
糯糯皱了皱小眉头,从谢惊尘怀里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树下,仰着头往上看。“四几几!下来!”
云栖禾睁开一只眼,往下看。糯糯站在树下,仰着头,小脸气鼓鼓的。“下来!”
他笑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叫四师兄干嘛?”
糯糯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四几几,头发!”
“头发怎么了?”
“软!”
云栖禾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被揪头发也没那么疼。“再叫一次。”
“四几几!”
“再叫一次。”
“四几几!”
云栖禾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在。四师兄在。”他顿了顿,“以后都让你揪。”
糯糯满意了,又揪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松开手,转身去找谢惊尘了。
云栖禾蹲在原地,摸了摸被揪乱的头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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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丹璃峰寝殿。
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丹炉,旁边是绒汐的尾巴。她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大几几!”
谢惊尘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糯糯笑了,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喊:“二几几!”
温知予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她又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几几!”
墨辞玄从门口探进头来:“……在。”声音很低,但糯糯听见了,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几几!”
云栖禾从门口探进头来:“在呢在呢,快睡吧。”
糯糯笑了,翻了个身,抱着丹炉,终于睡着了。
四个师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走。
过了很久,谢惊尘开口了:“她今天叫了所有人。”
“嗯。”温知予说。
“她记得。”谢惊尘说,“她记得我们每个人。”
云栖禾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叫我的时候,揪着我头发叫的。”
“你高兴吗?”温知予问。
云栖禾想了想。“高兴。”他笑了,“比吃果子还高兴。”
墨辞玄没说话,但嘴角翘着。他今天被叫了三次——第一次在炼器室,她蹲在门口喊“三几几”,他手里的刻刀差点掉了。第二次在丹璃峰,她趴在绒汐背上喊“三几几”,他回头看她,她冲他笑。第三次在寝殿,她睡着了还喊,他应了,她笑了。
他回到炼器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边角料——刻着“别告诉别人”的那块。他在背面又刻了一行字,很小——“今天她叫我三师兄了。”
然后把边角料放回去,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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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面前放着那块养魂玉。
他感应到了剑云峰上那声“大几几”,感应到了谢惊尘红了的眼眶。
他感应到了丹鼎峰上那声“二几几”,感应到了温知予写在食谱上的字——“今天她叫我二师兄了。”
他感应到了炼器室里那块边角料上的新字,感应到了墨辞玄关灯睡觉前嘴角的弧度。
他感应到了灵植峰上那声“四几几”,感应到了云栖禾蹲在地上傻笑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今天她叫他们了。每个人都叫了。”
养魂玉微微发烫。
“她没叫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没关系。三年后,她会叫的。”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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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寝殿,糯糯翻了个身。
她梦见了一个白白的、亮亮的人,头发里有三缕银丝,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去抓,没抓住。
她想喊他,但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是谁呀?”她在梦里问。
那个人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三年后,你就知道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