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还是熟悉的屋顶,还是绒汐的尾巴,还是枕边那块温温的玉。
但就是不一样——好像能闻得更远了,能听得更清了,连空气里飘着的灵乳香气都比以前浓了好几倍。
“二几几在熬灵乳。”她自言自语,又闻了闻,“加了灵蜜,甜的。”
绒汐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她。糯糯摸了摸它的头,从床上爬下来。今天她记得穿鞋——三岁了,是大孩子了。铃铛叮当响着,她跑出寝殿。
刚出门,就撞上了谢惊尘。
“大几几!”糯糯仰着头看他,“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谢惊尘没回答。他在门口站了一夜。从她晕过去那天开始,他就没离开过丹璃峰。剑不练了,弟子不教了,连剑穗被风吹歪了都没扶。就站在门口,等。
“醒了?”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眉心那道印记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嗯!”糯糯点头,又闻了闻,“二几几的灵乳快好了,甜的。”
谢惊尘愣了一下。丹鼎峰离这里很远,她怎么闻得到?
糯糯已经跑了。铃铛叮当响着,一路跑进丹鼎峰。
“二几几!”
温知予正在倒灵乳,头也不回。“醒了?”
“嗯!饿了!”
温知予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比昨天的甜!”
“加了灵蜜。你喜欢。”
“喜欢!”糯糯又喝了一口,“二几几,你今天不用熬灵乳了。我已经三岁了,可以吃丹糕了。”
温知予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丹糕也要熬。”
“那熬少一点。”糯糯想了想,“熬一半就好。你每天熬那么多,好累的。”
温知予的手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每天熬多少?他每天熬的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糯糯已经喝完了灵乳,把碗递给他,跑了。“三几几还在刻东西,我去看看!”
温知予站在丹炉前,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
炼器室里,墨辞玄正在刻东西。门开着——自从糯糯说过“三几几开门”之后,他就再也没关过。
糯糯跑进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刻。
“三几几,你今天刻的是什么?”
“鸟。”
“和昨天的一样?”
“不一样。昨天的翅膀会动,今天的会叫。”
糯糯看着那块还没刻完的木头,忽然伸手,在木头上摸了一下。“它会叫的。很好听。”
墨辞玄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还没刻完的东西会叫?
但糯糯已经站起来,跑了。“四几几在睡觉,我去叫他起床!”
---
灵植峰上,云栖禾确实在睡觉。
他躺在温魂树下,嘴里叼着半颗灵果,眼睛闭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糯糯跑过来,仰着头喊:“四几几!”
没回答。
“四几几!”还是没回答。
糯糯皱了皱小眉头,开始爬树。爬了一半,一只手伸下来,把她拎了上去。
“干嘛?”云栖禾把她放在旁边。
“叫你起床!”糯糯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四几几,你今天还没摘果子。”
“摘什么果子?”
“灵植园里的。最红的那颗,今天熟了。”
云栖禾愣了一下。灵植园里确实有一颗灵果今天熟——他昨晚去看过,还是青的,但今天应该红了。她怎么知道?
糯糯已经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往树下拽。“走!摘果果!”
云栖禾被她拽下树,踉踉跄跄地往灵植园走。到了之后,他愣住了——那颗灵果,确实红了。红得发紫,熟透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糯糯歪着头看他。“闻到的呀。好香的。”
云栖禾看着那颗果子,又看了看糯糯。她正仰着头等果子,小脸上全是期待。
他伸手摘下来,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四几几,你也吃!”
云栖禾咬了一口。确实甜。但他心里想的不是果子的甜,而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
中午,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小丹炉,嘴里嚼着丹糕,旁边放着啃了一半的灵果。四个人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你们怎么了?”糯糯抬头,“都看着我干嘛?”
“糯糯。”谢惊尘开口了,“你什么时候能闻到那么远的?”
“什么那么远?”
“丹鼎峰的灵乳。灵植园的果子。”
糯糯想了想。“从今天早上开始的。醒来就觉得不一样了。什么都闻得到,什么都听得到。”她顿了顿,“大几几,你今天早上没练剑。”
谢惊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没听见剑声。你每天早上都练剑的,今天没练。”
谢惊尘沉默了。他确实没练——在门口站了一夜。
“二几几,你今天少熬了灵乳。”糯糯又看向温知予,“你说要熬一半,但熬了三分之二。”
温知予也沉默了。他确实熬了三分之二——怕她饿着。
“三几几,你今天刻的鸟,还没刻完就知道会叫了。”
墨辞玄低着头,没说话。
“四几几,你今天摘的果子,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是哪个了。”
云栖禾靠在树上,看着那个三岁的小团子,忽然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糯糯。”谢惊尘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还有哪里不一样?”
糯糯想了想。“梦里那个爷爷,今天没来。”
“为什么?”
“他说我不用学了。说我已经会了。”糯糯歪着头,“我会什么了?我还不会写好多字呢。”
四个人对视一眼。梦中仙翁——那是师尊让他们说的借口。但糯糯不知道,她以为真的有个爷爷在教她。
“你会了。”谢惊尘说,“你会了很多。”
“真的吗?”
“真的。”
糯糯笑了,又咬了一口丹糕。“那以后谁教我?”
“我们教你。”温知予说,“大师兄教你剑,我教你炼丹,三师兄教你认法器,四师兄教你种灵植。”
“都会教?”
“都会教。”
糯糯想了想。“那你们不累吗?”
四个人愣了一下。
“不累。”谢惊尘说。
“不累。”温知予说。
“不累。”墨辞玄说。
“不累。”云栖禾说。
糯糯看着他们,忽然伸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脸。“那好吧。你们教我。我学得很认真的。”
四个人站在她面前,被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挨个摸脸。谁也没躲,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惊尘先笑了。“好。你学得很认真。”
---
下午,消息传遍了清岚。
“小师妹醒了!”
“真的?睡了三天终于醒了!”
“她好像变厉害了。”
“怎么厉害了?”
“什么都闻得到,什么都听得到。”
“那不就是……”
“嘘。别乱说。”
弟子们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靠近丹璃峰。四位师兄说了,小师妹需要休息,谁也不能打扰。
于是全宗就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三岁的小团子在丹璃峰上跑来跑去,揪四师兄头发,翻二师兄柜子,蹲在三师兄门口看他刻东西,趴在大师兄肩上打瞌睡。
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
晚上,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师尊送的玉。
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四位师兄站在门口。
“她今天好像什么都知道。”云栖禾说。
“嗯。”
“什么都能闻到,什么都能听到。”
“嗯。”
“那她是不是也能听到我们说话?”
三个人同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谢惊尘开口了。“能听到又怎样。她还是糯糯。”
“嗯。”温知予说,“还是那个揪头发、藏丹方、爬树、不穿鞋的糯糯。”
云栖禾笑了。“也是。还是那个小团子。”
屋里,糯糯翻了个身。她确实听到了。但她没睁眼,只是把玉攥得更紧了一点。
嘴角有笑。
她还是糯糯。还是那个被师兄们宠着的小师妹。这样就够了。
---
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糯糯醒来,感应到了她闻到了丹鼎峰的灵乳,感应到了她听出了大师兄没练剑。他感应到了她挨个摸师兄们的脸,说“你们教我,我学得很认真”。他感应到了她说“我还是糯糯”。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你今天醒了。”
养魂玉微微发烫。
“你变厉害了。但你还是你。”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三年,还有三年。遮魂阵还差最后几层。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玉微微发烫,像她的心跳。
“阿璃。”他轻声说,“你三岁了。”
玉闪了一下。
“我快见到你了。”
---
丹璃峰寝殿。
糯糯把玉贴在脸上,温温的,滑滑的。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白白的,亮亮的,头发里有三缕银丝。他说“快了”,说“再等等”。
她不知道等什么,但愿意等。因为那个人,也在等她。
“师尊。”她轻声喊了一声。
玉微微发烫。
她笑了,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月光照在丹璃峰上,照着那座小小的寝殿。殿里,一个孩子睡着了,手里攥着玉。旁边趴着一只白狐,尾巴围成一个圈。门口站着四个人,谁也不肯先走。
远处,禁地的灯还亮着。
再远处,山外的风又起了。
但丹璃峰上的灯火,比风更亮。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