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的大殿里,灯还亮着。
金柱、金顶、金灯,到处都是金色的。但这金色已经蒙了尘——金柱上溅了血,金顶上挂了彩,金灯碎了一地。碎金片混在血里,被踩来踩去的靴子碾成更碎的渣。没人收拾,也没人顾得上收拾。
大殿正中央,两派人正对峙着。
一边是主战派,多是跟老宗主打了五千年硬仗的旧部,长老白宏为首,战袍上还沾着从清岚山带回来的铁屑。
另一边是主和派,多是近千年提拔上来的少壮修士,领头的是代宗主——一个被临时推上来的中年剑修,束发的金冠歪了半寸,说话总要先摸怀里的丹才能稳住声线。
他们吵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全哑了,但谁也没有停的意思。
“打什么打?拿什么打?”
代宗主攥着一颗她给的丹,丹身被反复摩挲得发亮,“老宗主走了,府主回家了,十五万人全散了。我们拿什么打?拿碎了的剑去砸人家的花?”
“不打?不打就等着当阶下囚!”
白宏须发皆张,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是前几天阵前和清岚弟子交手时划的。
“我们打了五千年,杀了五千年,抢了五千年。你以为归顺了人家就能放过我们?她说不怕疼,说给我们丹,说甜的吃了就不痛了——那是她的嘴,不是我们的命!”
白宏身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那你便去问问。”
开口的是大长老秦渊,在昊天宗待了快三千年,从来不站队,此刻正坐在血泊旁一块碎金上。他不看两派任何人,只低头往自己虎口那道旧疤上缠绷带——那是前天拦内斗时被主战派弟子误伤的。
“问问外面那些弟子,他们要是说还能打,我这就解下绷带回主战营。你去问。”
白宏看他一眼,没接话。他不敢问。
他心里清楚,那些弟子吃了她的丹之后,连剑都不肯磨了。
殿外,昊天宗的弟子们挤在台阶上,有人蹲着,有人坐着,有人靠着柱子。没人说话,也没人擦剑。
有人摸怀里的丹,白白的,圆圆的,从清岚山带回来好久了,一直没舍得吃。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殿里又吵起来,动静比刚才更大。
白宏拔剑,剑光未及对面那人衣袍,一道更快的剑光挡了回去。
惊尘仙剑。金色的,暖暖的。
谢惊尘站在殿门口,手里的剑只拔了三分之一,但剑光已经像一堵墙,把两派人隔在两边。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背后是殿外的月光,他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穗尾那个小活扣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身后站着刘全和张远,每人手里捧着一罐丹,罐子上歪歪扭扭刻着“昊天宗”三个字。
“大师兄?”白宏的剑悬在半空,没敢砍下去,“你来干什么?”
“送丹。”谢惊尘的声音很平,像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小师妹说了,你们打了五千年,疼了五千年。她怕你们还疼。”
他把剑往鞘里推回半寸,剑光暗了一分,但没有消失。刘全和张远把两罐丹放在殿中央那张倒了一半的长案上。罐子落地时发出闷闷一声响,和丹炉里灵草被火烧透时的震动差不多。
殿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对峙,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罐子。
代宗主最先走过去,他没有拿丹,只是低头看着罐子上的字——“昊天宗”。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粗,刻痕深浅不一。他看了很久。
白宏站在原地没动,但剑垂下来了。有人伸手想拿丹,又缩回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她呢?”代宗主忽然开口,声音哑了。
“在赖床。”谢惊尘说,“昨天炼这两罐丹炼到半夜,今早起不来。”
代宗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赖床。
五岁渡了九道天雷的丹尊,昨天炼丹炼到半夜,今早起不来。他面前这张倒了一半的长案上搁着她连夜炼出来的两罐新丹,他自己怀里还揣着上次那颗舍不得吃的。
他伸手拿了一颗新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
五千年的毒,好像没那么痛了。
“她说了什么。”他含着丹问。
“她说,丹道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抢的。你们有丹,就救人。没丹,就种花。种花也不会,就吃饭。吃饭也不会,就睡觉。睡觉也不会,就活着。活着,就别害人。”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代宗主跪下,不是对着谢惊尘跪,是对着那两个罐子跪——对着罐子上歪歪扭扭的“昊天宗”三个字跪。
“昊天宗愿归顺清岚。”
他身后,长老们一个接一个跪下。主战派留在队伍尾端,白宏是最后一个跪的。
他跪得很慢,膝盖磕在碎金片上发出脆响,但他没有去拂开那些碎片。他跪过很多人——老宗主、五千年前的丹尊、各路来踢山门的剑修——从没跪过一个还没罐子高的小丫头。
但罐子上的字歪歪扭扭,那丫头昨天熬夜炼到半夜。他咬着牙跪在血里,跪在碎金里。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他们打了五千年,抢了五千年,杀了五千年,什么都没抢到。
她给了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谢惊尘看着满殿跪着的人,把剑推回鞘里。“起来。别跪了。她说了,跪着疼,疼了会心疼的。”
代宗主站起来,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小师妹在清岚殿等。她起了个大早,头发还没梳。”
谢惊尘转身,走出大殿。走到门口,又回头,“把碎金扫一扫。她下次来,别扎到她的鞋。”
代宗主低头看着满地碎金。那些碎金片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踩在靴底都不好清理。
他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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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昊天宗新任宗主带着十二位长老、三百弟子,跪在清岚山门前。
额头磕在石阶上,磕破了,血流下来,但没有人皱眉。
他们等了一天,她没醒。等了两天,她没醒。
第三天,她醒了。
糯糯骑着木马飞过来,停在山门口。她头发刚梳好,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是柳儿师姐今天新学的样式。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又跪了?”
“小师妹,我们来归顺。”
“归顺?归顺干嘛?”
代宗主抬头看着她。她的裙子上还有丹灰,袖口卷了半截没放下来,显然是刚炼完丹就跑出来了。
“我们打了五千年,该还了。当奴隶也行。”
她想了想。“我不要奴隶。你们当弟子吧。吃了我的丹,就不是坏人了。”
代宗主看着她,忽然哭了。他身后三百弟子跪了一地,有人把旧剑解下来放在石阶上,有人掏出一颗丹——旧的,边角磨圆了,是上次舍不得吃的那颗。
他接过新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痛了。
她笑了,骑着木马飞走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代宗主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捡到一颗很小的铁屑花,白白的,亮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放进铁盒里——苍墨给他的那个,墨辞玄打的,盒盖上刻着一朵小花。
然后捧着铁盒站起来,领着三百弟子走进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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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昊天宗归顺了。”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
“嗯。归顺了。”温知予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食谱。
“她不要奴隶,要弟子。她让他们把碎金扫了——怕扎到她的鞋。”
四个人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谢惊尘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她笑了,没醒。
“三百个弟子,每人一颗丹。”云栖禾躺在树屋上,揪着自己一缕头发。
“他们吃了。”墨辞玄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刻刀。
“不痛了。”云栖禾把头发编成小辫,又松开。
四个人笑了。坏人吃了丹,不痛了。她笑了,他们就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