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刚走,殿里还没安静下来,内门弟子们就来了。
三百人,站在殿外,从门口排到台阶下,从台阶下排到广场上。乌压压一片,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他们在等——等师尊召见,等长老出来,等那个小团子醒来。
“进来吧。”凌清晏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三百弟子鱼贯走进来,脚步很轻,怕吵醒谁。他们看着殿里——师尊坐在主位上,糯糯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的,从殿内站到殿外。没人说话,没人动。
领头的弟子叫陈越,内门大师兄,金丹巅峰,修炼了三百年。他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他认识她。三年前她刚来清岚的时候,骑着木马飞过内门练武场,笑声从天上洒下来,脆生生的。他当时仰着头看,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孩,胆子这么大。后来她停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塞进他手里,说“给你的,甜的,吃了就不怕了”。他吃了,甜的,暖暖的,怕就不见了。那颗丹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摸一下再睡觉。
今天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还丹,是为了还情。
“师尊。”陈越跪下,“内门三百弟子,愿以命守护。谁动小师妹,先过我们这关。”
三百弟子跟着跪下。
“愿以命守护!”
声音震天。殿里的烛火被震得齐齐晃了一下,殿外的山风也被这一声震得停了片刻。
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三百人跪在殿里,都看着她。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不是梦。她往师尊怀里缩了缩。
“师尊,他们怎么又跪了?”
“在发誓。”
“发什么誓?”
“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保护她?大师兄发过誓,二师兄发过誓,三师兄发过誓,四师兄发过誓,长老们发过誓。现在内门的师兄们也发誓。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忽然看见陈越。他跪在最前面,头低着,肩膀在抖。她认识他。他给她送过灵果,最大最红的,放在山门口,纸上的字端端正正——“给我们小师妹”。
她从他怀里爬下来,走到陈越面前,蹲下来。
“陈师兄,你起来。”
陈越抬起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手心里托着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今天给长老们的也一模一样,她托丹的姿势从三岁到四岁没变过——手掌摊开,丹放在正中央,手指微微往里收,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她笑了。
“给你。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他看着她,忽然哭了。修炼了三百年,从来没哭过。今天哭了。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怕就不见了。
“不怕了。”他说。
她笑了,又跑到其他弟子面前。一人一颗丹,三百颗,手都酸了。她不停,一颗一颗地给。甜的,吃了就不怕了。三百弟子,三百颗丹,三百声“不怕了”。她笑了,跑回师尊身边,扑进他怀里。
“师尊,他们不怕了。”
“嗯。不怕了。”
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殿里的人看着她——看着她蹲在陈越面前,给他丹,说“甜的,吃了就不怕了”。和给长老们一样,和给外门弟子一样,和给所有人一样。她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怕不怕。你说怕,她就给你丹。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陈越站在殿里,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骑着木马飞过内门,笑声从头顶洒下来。他当时觉得这小孩胆子真大。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丹尊,等了她五千年的丹尊。但她也是糯糯,给他送过丹、给他吃过甜的、给他笑过的小师妹。他笑了,擦干眼泪,转身走了。三百弟子跟着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怕吵醒谁。她睡了,他们醒着。她笑了,他们也笑了。
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凌清晏坐在床边,没走。
“今天内门弟子跪了。”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
“嗯。跪了。”温知予端着一碗灵果露,今晚加了一点点灵蜜,她今天太累了,明天醒了要补补。
“三百人,三百声愿以命守护。”
“嗯。听见了。”
“她给他们丹了。一人一颗。甜的。”
“嗯。她给每个人丹。不管是谁,都给。”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惊尘低头看着剑穗——红黑相间的那根,毛了边。陈越今天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地的声音比长老们轻,但哭的声音很大。
“大师兄。”云栖禾从树屋上探下头。
“嗯?”
“内门弟子跪的时候,你哭了吗?”
谢惊尘想了想。
“没哭。但眼眶红了。”
“为什么?”
“因为她给每个人丹。手都酸了,不停。一颗一颗地给。说甜的,吃了就不怕了。她手那么小,丹那么大。三百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颗都蹲下来放进手心里。手不酸吗?她不说。”
“她手酸。”墨辞玄忽然开口。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刻刀——今晚他没刻新东西,刻刀是凉的。“从第九十七颗开始,她换手了。不是换托丹的手,是换伸出去的那只手。右手累了换左手,左手累了换右手。”他都数着。
云栖禾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头顶的树叶。
“那她明天手会不会疼?”
“会。二师兄已经熬了药。”
温知予没有接话。灵果露旁边还搁着一碗药汤,是他今晚特意配的。他知道她明天手会酸,提前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糯糯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张纸——不是信,是从内门弟子名册上撕下来的一页,背面写满了名字,三百个,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写着:“愿以命守护。——内门三百弟子”。字迹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写到纸边上拐了弯。她看了看,不太懂。但她知道,那是内门的师兄们写给她的。她笑了,把纸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长老们的信放在一起,和师兄们的誓言放在一起,和那张按满手印的纸放在一起,和师尊的日记放在一起,和养魂玉放在一起。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师尊,内门的师兄们写信给我了。”
“嗯。写给你了。”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他们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
“师尊,他们对我真好。”
“嗯。他们对你好。”
“那我也要对他们好。给他们炼丹,给他们吃甜的。让他们不痛,不怕,不累。让他们开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让他们开心。”
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眉心的印记也亮着,金色的,像一朵小花。他抱着她,忽然觉得,五千年的等待,就为了这一刻。她回来了,他出来了。她叫他师尊,他叫她阿璃。她答应,他收到。她是丹尊,也是糯糯。是他的小师妹,永远都是。
下午,糯糯骑着木马飞到内门。手里捧着一罐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她飞过练武场,喊:“陈师兄——给你们丹!甜的!”
陈越站在练武场上,仰着头看她。她今天用的是右手——左手昨晚墨辞玄给她揉过,温知予的药也喝过了,不酸了。她把木马停在他面前,从罐子里掏出一颗丹,塞进他手里。
“给你。甜的。吃了就不累了。”
“你手还酸吗。”陈越问。
“不酸了!二师兄给我熬了药,三师兄给我揉了手,四师兄给我摘了灵果。”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给他看,十根手指灵活地弯曲了两下,“你看!好了!”
陈越看着那两只小手。四岁的手,肉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窝。昨天就是用这两只手,给三百个人发了三百颗丹。他低头把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累了。
“不怕了。”他说。
她笑了,骑着木马飞走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内门弟子们站在练武场上,看着那个飞远的小背影。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她手酸了,不停。她怕他们怕,给他们丹。甜的,吃了就不怕了。她不是丹尊,是小师妹。但她也叫丹璃。给内门弟子叫的。叫了,他们就不怕了。
晚上,陈越站在丹璃峰下,仰着头看。寝殿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他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丹——她给的,昨天给的,吃了半颗,留了半颗。他把那半颗丹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暖暖的。怕就不见了。他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还在。他笑了,走了。明天还来,来吃丹,来看她,来听她笑。甜的,听了就不怕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