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后。
清岚仙宗已是三界第一仙门。万宗来朝,万修来学,万民来拜。天柱峰上的三界大会办了不知道多少届,清岚的弟子每次都能赢回好几行刻在峰顶的字——大师兄的剑意刻了一行,二师兄的丹方刻了一行,三师兄的器谱刻了一行,四师兄的灵植经刻了一行。
糯糯也刻了一行,只有四个字:丹是甜的。
但丹璃峰上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太阳刚升起来,谢惊尘就站在丹璃峰寝殿门口了。
他站了快一个时辰,犹豫了半天,终于敲了敲门。“糯糯,该起了。”
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闷在绒汐的尾巴毛里,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再睡一会儿……”
“太阳都晒屁股了。”
“再睡一小会儿……”
谢惊尘叹了口气。几百年了,她还是这样。赖床。
他推开门走进去。糯糯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绒汐趴在她旁边,九条尾巴摊开,像一床厚厚的白被子。她抱着绒汐的一条尾巴,脸埋在毛里,睡得正香。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糯糯。”
她翻了个身。“不嘛。”
“二师兄做了丹糕。桂花味的。”
她动了动。“再睡一会儿……”
“师尊在等你。”
她睁开一只眼。“师尊?”
“嗯。在清岚殿。”
她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大师兄,你今天剑穗歪了。”
她跑回来,踮脚把剑穗扶正——穗尾那个小活扣有些松了,她重新系了一遍,拉紧的时候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
又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谢惊尘站在门口,低头摸了摸剑穗。那个小活扣被重新系过,更紧了一点,但更稳了。
几百年了,她还是这样。赖床,扶剑穗,笑。
他够了。
中午,温知予站在丹鼎峰上。
灵乳熬好了,丹糕做好了,桂花味的。他热了一次,又热了一次。她不急,他就不急。她来了就吃,不来就等。
“二师兄!我饿了!”
糯糯骑着仙舟飞过来,停在门口。仙舟的翅膀还是当年那副,但增鸣纹已经重新刻过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她飞得太野把纹路磨淡了,三师兄就拆下来重刻一遍,刻完再装回去。
她跳下来跑进去,趴在桌上看着他。他端着丹糕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又端来灵乳,又端来灵果冻。
她拿起一块丹糕咬了一口——甜的,暖暖的,桂花味比昨天更浓。她笑了。
“好吃吗?”
“好吃。比昨天的好吃。”
“加了双倍桂花。”
“怪不得。”
她又咬了一口,“二师兄,你做了几百年了,不腻吗?”
“不腻。你喜欢吃,就不腻。”
她笑了,从桌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腿。“二师兄,你对我真好。”
“嗯。对你好。”
她松开他的腿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二师兄,明天的丹糕要做桂花味的。更香的。”
“好。更香的。”
她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温知予站在丹鼎峰上,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几百年了,她还是这样。爱吃丹糕,爱笑,爱说“更香的”。
他够了。
下午,墨辞玄站在炼器室门口。
他又发明了一个新东西——会飞的纸鸢,比仙舟还快,比木马还好玩。翅膀上的增鸣纹是从仙舟那副换下来的旧翅膀上拆下来的,她飞了好多年磨淡了纹路,他舍不得扔,就缩小了五倍嵌进纸鸢里。
他做了七天,今天给她看。
“三师兄!我来了!”糯糯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嗯。来了。”他把纸鸢递给她。“给你。会飞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纸鸢是金色的,上面刻着“糯糯”两个字,笔画很深,和她仙舟船舷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她举起来,风一吹,纸鸢飞了。飞得很高,高到云里,翅膀上的增鸣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她仰着头看,笑了。“三师兄,它飞了!比仙舟还快!比木马还好玩!”
墨辞玄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嘴角翘着。“嗯。快。”
“你做了七天?”
“嗯。七天。”
“累不累?”
“不累。你喜欢,就不累。”
她笑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三师兄,你对我真好。”
“嗯。对你好。”
她松开他的腿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三师兄,你明天还做吗?”
“做。你喜欢,就做。”
她笑了,跑了。
墨辞玄站在炼器室门口,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几百年了,她还是这样。喜欢新东西,爱笑,爱说“明天还做吗”。
他够了。
傍晚,云栖禾躺在树屋上。
树屋又扩建了,比上次大三倍。她在里面打滚,从这头滚到那头,碰不到墙。滚累了趴在他旁边,揪着他的头发。
“四师兄,你头发还是好软。”
“嗯。软。”
“揪了几百年了,还是这么软。”
“你揪一根,我长一根。”
她笑了,揪着他的头发,看着天上的云。云一朵一朵的,白的,亮的,像她手心的丹。
“四师兄,你以后还让我揪吗?”
“让。揪一辈子。”
“一辈子好长。”
“嗯。好长。但你揪着,就不长了。”
她笑了,趴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抱着她没动,让她揪着头发,让她趴在身上,让她睡着。
她开心,他就够了。
晚上,糯糯跑到清岚殿。
师尊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养魂玉——她给他的,他每天都攥着,几百年了没换过。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师尊!”
“嗯。”他抱着她,看着她。她头发上插着两朵花——一朵金边的,一朵铁的,并排歪着。金边花是今早四师兄新摘的,铁花是三师兄几百年前刻的那朵,增鸣纹磨淡了又重新刻过,花瓣还是亮的。
“今天开心吗?”
“开心。大师兄叫我起床,二师兄做丹糕,三师兄做纸鸢,四师兄让我揪头发。”
她掰着手指头数,“都开心。”
“那就好。”
“师尊,你头发全黑了。”
“嗯。你回来了,就不白了。”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师尊,你给我讲故事。上古的故事。她的事。”
“好。上古的时候,有一个女子,叫丹璃。她是上古丹尊,三界第一。她炼的丹能解万毒,能治百病,能让人长生。三界的人都来找她求她炼丹。她来者不拒,给所有人都炼。坏人来找她,她给炼;好人来找她,她也给炼。她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痛不痛。你说痛,她就给你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他顿了顿,“和你一样。”
她笑了。“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给她做丹膳,不会给她送花。只会坐在旁边,看着她炼丹。她炼累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他摸她的头,她没醒,但嘴角翘着。她叫他师尊,他叫她阿璃。”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他等了五千年。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等到了谁?”
“等到了你。”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黑发上。她睡了,他醒着。她笑了,他也笑了。
几百年了,她还是这样。趴在他怀里睡觉,嘴角翘着,手心的丹亮着。
他够了。
绒汐趴在她旁边,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圈。
它看着她的睡脸,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月光。几百年了,它衔着她的残魂在风雨里跑了五千年,又守了她几百年。
她还在,它就够了。
谢惊尘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他笑了。几百年了,他还是这样。站在门口,等她起床,扶剑穗,笑。
他够了。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他笑了。几百年了,他还是这样。做丹糕,热了又热,等她来吃,笑。
他够了。
墨辞玄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他笑了。几百年了,他还是这样。做新东西,等她来玩,笑。
他够了。
云栖禾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他笑了。几百年了,他还是这样。躺在树屋上,等她来揪头发,笑。
他够了。
月光照在丹璃峰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寝殿里。
殿里,一个小团子睡着了,手里攥着师尊的衣襟。旁边趴着一只白狐,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圈。床边坐着一个人,白白的,亮亮的,头发全黑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看着屋里,谁也没走。
她睡了,他们醒着。她笑了,他们也笑了。
丹璃峰的笑声,从未停止。
几百年了,没停。几千年了,也不会停。她在,笑声就在。她笑,他们就够了。
她不是丹尊,是小师妹。永远是。
糯糯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谢惊尘捡起来,放回她手里。她笑了,没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丹璃峰顶,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像一颗星星。师兄们站在她身后,师尊站在她旁边,绒汐趴在她脚边。全宗都站在山下,仰着头看她。
她笑了,给他们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们吃了,笑了。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她不是丹尊,是小师妹。永远是。
丹璃峰的笑声,从未停止。
【全书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