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觉得自己可能教不了糯糯了。
不是不会教,是教太快。
他坐在丹鼎峰上,面前摆着《清岚引气诀》——清岚仙宗最基础的功法,每个弟子入门都要学。
他学了三天才引气入体,谢惊尘学了五天,云栖禾学了七天,墨辞玄学了整整十天。
现在他要把这本功法教给糯糯,他觉得可能需要一个月。毕竟她才三岁,字还没认全。
“二几几,这个字念什么?”糯糯指着功法第一页的第一个字。
“清。”
“清。清岚仙宗的清?”
“对。”
“那这个呢?”
“岚。”
“岚。好难写。”
“嗯。但你要记住。”
糯糯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把功法合上了。“二几几,我记住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全记住了?”
“嗯。一共三百二十一个字。每个字都记住了。”
温知予翻开功法,随便指了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气。”
又指了一个。“这个呢?”
“引。”
又指了一个。“这个?”
“诀。”
又指了好几个,糯糯每个都答对了。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刚才看的时候呀。二几几,你不是说让我记住吗?”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一个月可能太长了。可能只需要一天。
“那你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糯糯指着第一行,“清岚引气诀,是教人怎么把空气里的小亮亮吸进身体的。小亮亮就是灵气。”
温知予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看懂的呀。”糯糯歪着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意思了。二几几,你不是这样看的吗?”
温知予没回答。他看书,是先认字,再理解意思,再背诵,再练习。她好像跳过了前面三步,直接到了最后一步。
“那你试着练一下。”他说,“按功法上写的,把灵气引到丹田。”
糯糯点头,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二几几,进去了。”
温知予看着她,沉默了整整十秒。“再试一次。”
糯糯又闭上眼睛。这次更短,两秒。“又进去了。比上次快。”
“再试。”
一秒。“更快了。”
“再试。”
糯糯闭上眼睛,又睁开。“二几几,不用试了。我已经会了。你想看多少遍?”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学这本功法的时候。三天,他用了三天才引气入体。师父说他是天才。他信了很多年。
现在他不信了。
“二几几,你脸好红。”糯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
“……热的。”
糯糯看了看四周——丹鼎峰上风很大,凉飕飕的。“不热呀。”
温知予没回答,把功法收起来。“今天不学了。”
“为什么?我还没学完呢。”
“你学完了。”
“真的?”
“真的。整本功法,你已经会了。”
糯糯想了想,好像确实会了。“那明天学什么?”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可能需要把丹鼎峰上所有的功法都找出来。她明天可能就要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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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谢惊尘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温知予坐在丹鼎峰上发呆。糯糯在旁边飘着玩,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怎么了?”谢惊尘问。
“她学完了。”
“什么学完了?”
“《清岚引气诀》。整本。看一遍就会了。”
谢惊尘看着糯糯,她在空气里翻了跟头。“多久?”
“看了一遍。三百二十一个字。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理解。三秒引气入体,一秒都不用。”
谢惊尘沉默了一下。“那你当年用了多久?”
“三天。师父说我是天才。”
两个人看着糯糯,她正从空气里落下来,扑进谢惊尘怀里。“大几几,我会飞了!”
“看到了。”
“二几几教我的!”
“嗯。二师兄很厉害。”
“我也很厉害!”糯糯笑了,“我学得可快了!”
谢惊尘看着她,忽然笑了。“对。你学得很快。比你二师兄快。”
温知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谢惊尘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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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消息传遍了清岚。
“听说了吗?小师妹学完引气诀了!”
“这么快?二师兄教了多久?”
“一上午。看一遍就会了。”
“骗人的吧?”
“二师兄亲口说的。他脸都红了。”
张长老在长老院里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木剑差点掉了。“一上午?”
他旁边的弟子点头。
“我们当年学了多久?”
“弟子学了半个月。”
“老夫学了七天。”
张长老看着手里的木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可能白活了。
“她呢?”他问。
“小师妹?她在灵植峰揪四师兄头发呢。”
张长老沉默了一下。“继续刻剑吧。”
他拿起刻刀,又开始刻。这次刻得更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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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蹲在炼器室门口,看墨辞玄打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几几,你这个锤法,不对。”
墨辞玄的手停住了。“哪里不对?”
“第三下太重了,第五下太轻了。这样打出来的铁,中间厚,两边薄,会裂。”
墨辞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胚——中间确实厚了一点,两边薄了一点。他还没打完工,她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呀。”糯糯歪着头,“你打铁的时候,铁会说话。它说疼。”
墨辞玄看着那块铁胚,又看了看糯糯。她正托着腮,一脸认真。
他放下锤子,把铁胚重新加热,按她说的,第三下轻一点,第五下重一点。打完之后,铁胚厚度均匀,没有裂纹。
“三几几,这次对了!”糯糯拍手。
墨辞玄看着那块铁胚,又看了看她。“你怎么会看打铁?”
“不会呀。就是觉得应该那样打。”糯糯想了想,“像做梦的时候有人教过我。但我不记得是谁了。”
墨辞玄没说话。他知道是谁。数千年前,有一个人,什么都会。炼丹、炼器、布阵、制符。
那个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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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又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三师兄新打的小铃铛。
“她今天学完了引气诀。”温知予说。
“嗯。”谢惊尘说。
“还看出了三师兄打铁的毛病。”
“嗯。”
“还闻到了灵植园里哪颗果子最甜。”
“嗯。”云栖禾说,“她今天指的那颗,确实是最甜的。我都没看出来。”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到底记得多少?”云栖禾问。
“不知道。”谢惊尘说,“可能很多。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身体还记得。”
“那她以后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谢惊尘看着糯糯的睡脸。“不会。她就是她。不管记得多少,她都是糯糯。”
温知予没说话。他看着糯糯手里的铃铛,忽然想起她今天说“二几几教我的”“我也很厉害”。
她记得他们是师兄,记得他们对她好,记得要保护他们。
这就够了。记得多少,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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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糯糯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那本《清岚引气诀》上。
她拿起书,翻了翻,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胡子爷爷。
他教她认字,教她炼丹,教她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是他教的,是另一个人教的。那个人白白的,亮亮的,头发里有三缕银丝。
他教她打铁,教她看火候,教她听铁的声音。她不记得他是谁,但记得他的手很暖。
“师尊。”她轻声喊了一声。
玉在枕头下面微微发烫。她拿出来,贴在脸上。温温的,像那个人的手。
“师尊,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二几几教我看书,三几几教我听铁。我都学会了。”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玉又烫了一下。她笑了,把玉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人又来了。白白的,亮亮的,头发里有三缕银丝。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你今天学了很多。”
“嗯!二几几和三几几教的。我都学会了。”
“很厉害。”
“师尊,你什么时候教我?”
他愣了一下。“你想让我教?”
“嗯!你教的一定也厉害。”
他笑了。“好。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
“多大?”
“再大一点就行。”
“那好吧。我再长大一点。”她顿了顿,“师尊,你的手好暖。”
他没说话,但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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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又蹲在丹鼎峰了。
“二几几,今天学什么?”
温知予看着她,把《清岚丹典》拿出来。“今天学这个。”
“好!”糯糯翻开第一页,“丹、道、入、门……”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第十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二几几,这个我好像学过。”
温知予愣了一下。“哪里学过?”
“不知道。就是觉得见过。”糯糯摸了摸书页,“这个丹方,我好像炼过。”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她前世的记忆,会慢慢回来。不要急,让她自己想起来。”
“那你还记得怎么炼吗?”
糯糯想了想。“记得一点点。要先用灵泉水,再用灵草汁,再用灵火……”她顿了顿,“二几几,我是不是以前就会炼丹?”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可能吧。”
“那我为什么忘了?”
“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一点,就都想起来了。”
糯糯想了想。“那我现在能炼丹吗?”
“能。但要慢慢来。”
“好!”糯糯又低头看书,这次看得更认真了。
温知予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她看得很快,但每页都停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学,是在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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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丹鼎峰上的一切——糯糯翻着《清岚丹典》,说“这个我好像学过”,“这个丹方我好像炼过”。他感应到了她说“师尊,你什么时候教我”。他感应到了她说“你的手好暖”。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你在慢慢想起来。”
养魂玉微微发烫。
“不急。慢慢来。”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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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上,糯糯合上了书。
“二几几,我看完了。”
“全记住了?”
“嗯。但有些地方不太懂。”她翻开一页,“这个丹方,为什么要用灵泉水?用灵泉水不是更好吗?”
温知予看着她指着的地方——那是《清岚丹典》里最基础的丹方,他炼了几百遍,从来没想过换水。
“灵泉水……可能也行。”
“那为什么不换?”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因为书上是这么写的。”
糯糯歪着头看他。“书上写的就一定对吗?”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学炼丹,是在教他炼丹。
他笑了。“不一定。你可以试试。”
“好!”糯糯站起来,“二几几,有灵泉水吗?”
“有。”
“那我们去试试!”
温知予跟着她走进丹鼎峰。
他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是他炼丹以来,最不一样的一天。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