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十六岁那年,又下山了。
这次不是历练,是想吃糖葫芦。上次下山历练,师兄们偷偷跟着,她假装不知道。这次她没告诉他们,一个人偷偷溜下山。
天没亮就跑了,骑着仙舟,飞得很快。她以为没人知道。
丹璃峰上,谢惊尘站在门口,看着她飞远。他笑了。她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他假装不知道。
“大师兄,她走了。”温知予站在他身后。
“嗯。走了。”
“你不跟着?”
“不跟。她长大了。”
“不怕她受伤?”
“有丹,就不怕。”
温知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谢惊尘没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他站了一天。她没回来。他站了两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她回来了——不是骑着仙舟回来的,是仙舟自己驮着她慢悠悠飘回来的。她趴在船舷上,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什么东西。
他笑了。她回来了,就够了。
糯糯到了凡界,把仙舟停在那棵老槐树下,把眉心的小花藏好。裙子换成粗布小褂,袖口那圈增鸣纹太显眼,她拿一截布带缠了两圈。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
她站在集市口,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笑了。没人认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
她跑到老爷爷的糖葫芦摊前,掏出一把铜板——不是灵石,是凡界的铜板,自己敲的,用三师兄的边角料熔成小铜片,一个个敲圆。她每次来都带一把,敲了好多年了。
“老爷爷,我买糖葫芦。”
老爷爷接过铜板,掂了掂,笑了。铜板边角敲得很圆,每一枚都带着极淡的桂花香——是她丹炉旁边放久了沾上的味道。
“小丫头,你来了。上次的铜板还有好多呢。”
“嗯。长大了。十六岁了。”
她拿了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甜甜的。又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买了三根,抱在怀里。她把丹塞进老爷爷手里。
“给你。甜的。吃了就不累了。”
老爷爷接过丹,放进嘴里,暖暖的。
她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她在凡界住了下来。
租了一间小屋子,在村子东头,靠山的地方。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不在乎。她住过更大的屋子——丹璃峰上的寝殿,树屋,仙舟。但她喜欢这里。
安静,没人认识她。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没人叫她起床。她可以吃糖葫芦吃到饱,没人说她。她可以炼丹,没人打扰。
她炼了一炉丹,甜的,放在窗台上。谁来了,谁吃。
住了三天,她认识了隔壁的大婶。
大婶姓王,胖胖的,爱笑。她给大婶一颗丹,甜的,吃了就不累了。大婶笑了,给她一碗面,热热的,香香的。她吃了,笑了。
“小丫头,你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
“你家人呢?”
“在山上。他们忙,没空来。”
“那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有丹,就不怕。”
大婶看着她,忽然想哭。这么小的丫头,一个人住,没人管。她心疼。
“以后来大婶家吃饭。别一个人吃。”
“好。谢谢大婶。”
她笑了,大婶也笑了。
住了五天,她认识了村口的李大爷。
李大爷老了,腿不好,走不动。她给李大爷一颗丹,甜的,吃了就不疼了。李大爷吃了,腿不疼了。他笑了,给她一篮子鸡蛋。
她收了,笑了。
住了七天,她认识了村尾的小石头。
小石头五岁,和她当年一样大。他爹没了,娘改嫁了,一个人住。她给小石头一颗丹,甜的,吃了就不饿了。小石头吃了,不饿了。他笑了,叫她姐姐。
她笑了,叫他小石头——和苍师兄的儿子一个名字。
“姐姐,你从哪来?”
“从山上。很远的地方。”
“山上好玩吗?”
“好玩。有花,有鱼,有鸟。有师兄,有师尊,有狐狸。”
“师兄?你有师兄?”
“嗯。四个。大师兄会变蝴蝶,二师兄会做丹糕,三师兄会做木鸟,四师兄会种花。”
小石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你骗人。”
“没骗。真的。”
“那你变一个给我看。”
她想了想,不能变。变了,身份就暴露了。她笑了。“下次。下次变给你看。”
小石头信了。他等着。
住了十天,麻烦来了。
村东头有几个地痞,天天喝酒,天天闹事。他们看见糯糯一个人住,起了坏心。这天晚上,他们喝了酒,醉醺醺地走到她门口。
“小丫头,一个人?陪哥哥们喝一杯。”
糯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胖的,瘦的,高的。身上臭臭的——酒臭,汗臭,心也臭。
她不怕。有丹,就不怕。她伸手,想给他们丹。
还没伸手,他们就倒了。不是她打的,是果子。灵果,红红的,亮亮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们头上。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天上。没人。只有云,只有月亮,只有星星。
她笑了。她知道是谁。她假装不知道。
“谁?谁砸我?”地痞从地上爬起来,摸着头上的包。
没人回答。
“出来!”
没人出来。地痞怕了,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跑远,笑了。她转身回屋。桌上多了一篮子灵果,红红的,亮亮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再欺负她,下次就不是送东西了。”
她笑了,把灵果收好。明天给小石头吃。
第二天,地痞又来了。
这次没喝酒,但带了刀。他们不信邪,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他们站在门口,踹开门。
“小丫头,昨天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骗人!你肯定有同伙!”
“没有。”
“那果子哪来的?”
“树上掉的。”
地痞不信,冲进来。还没碰到她,又倒了——不是果子,是丹糕。桂花味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们头上。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天上。没人。只有云,只有月亮,只有星星。
她笑了。她知道是谁。她假装不知道。
“谁?到底是谁?”地痞爬起来,摸着头上的丹糕。
没人回答。
“出来!有本事出来!”
没人出来。地痞又怕了,又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跑远,笑了。她转身回屋。桌上多了一碟丹糕,桂花味的,还热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再欺负她,下次就不是丹糕了。”
她笑了,把丹糕收好。明天给小石头吃。
第三天,地痞又来了。
这次带了更多人,五个,七个,十个。他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刀,绳子。他们不怕。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小丫头,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糯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不怕。有丹,就不怕。她伸手,想给他们丹。
还没伸手,他们就倒了。不是果子,不是丹糕,是剑穗。谢惊尘的剑穗,红黑相间的,从天上飞下来,抽在他们脸上。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他们叫了一声,倒了一地。
她抬头,看着天上。没人。只有云,只有月亮,只有星星。
她笑了。她知道是谁。她假装不知道。
“谁?到底是谁?”地痞趴在地上,脸上肿了。
没人回答。
“出来!有种出来!”
没人出来。地痞吓破了胆,爬着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爬远,笑了。她转身回屋。桌上多了一把剑穗,红黑相间的,她扶正过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再欺负她,下次就不是剑穗了。”
她笑了,把剑穗收好。明天还给大师兄。
第四天,地痞没来。第五天,没来。第六天,也没来。
他们怕了。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人。那些果子,那些丹糕,那些剑穗,从天上来,砸在他们头上。他们不知道是谁,但知道惹不起。他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糯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笑了。
她走到地痞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开。她又敲了敲。门开了条缝,地痞探出头,脸肿了,眼睛青了。
“你……你想干嘛?”
“给你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地痞看着她,忽然想哭。他欺负她,她给他丹。他打她,她给他丹。他怕她,她给他丹。
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疼了。
他哭了。“小丫头,我……我对不起你。”
“没事。”她笑了,“吃了丹,就不是坏人了。”
他看着她,忽然跪下。“小丫头,我……”
“起来。别跪了。跪着疼。”她扶他起来,“以后别欺负人了。欺负人,疼。被人欺负,也疼。都不好。”
他站起来,看着她。“那……那我干嘛?”
“种地。种花。吃饭。睡觉。活着。别害人。”
他笑了。“好。种地。”
她笑了,又给他一颗丹。“明天的。更甜的。”
她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地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笑了。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疼了。他留了一颗,放在怀里。
明天,种地。不欺负人了。她笑了,他就够了。
---
晚上,糯糯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她十六岁了,长大了。但她还是小师妹。她笑了。
“大师兄,你出来。”
树后面,谢惊尘走出来,斗笠压得很低。他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闻到的。你的剑,香香的。铁的香。”
“二师兄,你也出来。”
温知予走出来,斗笠也压得很低。
“嗯。灵乳香,甜甜的。”
“三师兄,你也出来。”
墨辞玄走出来,斗笠压得更低。
“嗯。铁的香,凉凉的。”
“四师兄,你也出来。”
云栖禾走出来,斗笠歪在一边。
“嗯。花香,白白的,亮亮的。”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丹,一人一颗。“给你们。甜的。吃了就不累了。”
他们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累了。
她笑了,站起来,拍拍裙子。
“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谢惊尘说。
“巡山。”温知予说。
“采药。”墨辞玄说。
“种花。”云栖禾说。
她笑了。“骗人。你们跟着我。”
“没跟。路过。”谢惊尘又说。
“路过?从清岚山路过到凡界?”
“……嗯。”
她笑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回去。”
“那我要是不回去呢?”
“那就不回去。”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哭。他们跟着她,保护她,给她送果子,送丹糕,送剑穗。她假装不知道。他们假装不知道她知道。
她笑了。“那你们住哪?”
“树上。”
“树上?冷。”
“不冷。有你的丹,就不冷。”
她笑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丹,一人一颗。“给你们。明天的。更甜的。”
他们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冷了。
她笑了,从屋顶上跳下来,跑回屋。跑到门口,又回头。
“大师兄,你的剑穗。”她把剑穗递给他。他接过,挂在剑上。她扶正的,还留着。
“二师兄,你的丹糕。”她把丹糕递给他。他接过,放进怀里。她爱吃的,还留着。
“三师兄,你的木鸟。”她把木鸟递给他。他接过,放进怀里。她喜欢的,还留着。
“四师兄,你的花。”她把花递给他。他接过,插在头上。她插的,还留着。
她笑了,跑进屋。关了门。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心的丹印上。
她笑了。他们还在外面。她知道。她假装不知道。
他们也知道她知道。他们假装不知道。
她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树后面,四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睡觉。
“她睡了。我们守着。”
四个人站在树下,一夜没睡。她醒了,他们还在。
她笑了,他们也笑了。
---
第二天,糯糯走到地痞家门口。
地痞在种地,锄头挥得很高,汗流了很多。他看见她,笑了。
“小丫头,你来了。”
“嗯。来了。你种地了?”
“嗯。种了。你说了,种地。不欺负人。”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丹,塞进他手里。“给你。甜的。吃了就不累了。”
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累了。
她笑了,跑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地痞站在地里,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笑了。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累了。他留了一颗,放在怀里。
明天,还种地。她笑了,他就够了。
---
晚上,糯糯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她十六岁了,长大了。但她还是小师妹。她笑了。
“大师兄,你们明天还跟着我吗?”
树后面,谢惊尘走出来。“不跟了。你长大了。”
“那你们回去?”
“嗯。回去。”
“那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吃丹。甜的,吃了就不想了。”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丹,一人一颗。“给你们。路上吃。甜的。”
他们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累了。
她笑了,从屋顶上跳下来,跑回屋。跑到门口,又回头。
“大师兄,你剑穗歪了。”
谢惊尘低头,剑穗歪了。她跑过来,扶正。“好了。”
“二师兄,你丹糕凉了。”
温知予低头,丹糕凉了。她跑过来,塞进他手里。“热热再吃。”
“三师兄,你刻刀钝了。”
墨辞玄低头,刻刀钝了。她跑过来,磨了磨。“好了。”
“四师兄,你花谢了。”
云栖禾低头,花谢了。她跑过来,摸了摸。花又开了。“好了。”
她笑了,跑进屋。关了门。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心的丹印上。
她笑了。他们走了。她知道。她假装不知道。
他们也知道她知道。他们假装不知道。
她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月光照在村口,照在那棵大树下。
四个人站在树下,看着她睡觉。
“她睡了。我们走了。”
他们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但嘴角翘着,收不回去。
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想了。
她笑了,他们就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