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岚殿里，灯还亮着。
苍墨站在殿中央，身后那十几个人已经吃完了清毒丹，正轮流蹲在温知予摊开的簿子前，用手指在纸上画出自己见过的毒阵细节。
他们画得不比苍墨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人连毒井的位置都记反了——但每画一笔，温知予就在旁边标一个数字。
等所有人画完，簿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四五个版本的毒骨池地形，有的重复，有的矛盾，但他没有划掉任何一笔。
糯糯站在师尊身边，从头听到尾。
她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完每个人的故事——有人说传了一次真的，阵裂那晚吐了血；有人说每次收到家信都躲在柴房里哭；有人说怕连累苍师兄，硬是憋了好几个月没敢开口。
她听完最后一个杂役说完“我爹还在他们手里”之后，从师尊身边走了出来。
她走到苍墨面前，仰头看着他。
苍墨下意识想蹲下来和她平视，膝盖弯到一半被她拽住了袖子。
“苍师兄。”她没让他蹲，“外面，还有像你一样的人吗？”
“有。”苍墨站直了，“外门还有几个，内门也有。我去敲门的时候，有几个没开门，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他顿了顿，“他们不是不想站，是怕——怕家人还在毒府手里，怕站起来之后会被当成叛徒。还有人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洗不干净，站起来也没用。”
“有用。”糯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丹——清毒丹和甜的混在一起，在掌心摊开，对着殿里的烛火一粒一粒地数。数完了清毒丹，又数甜的。
然后她抬起头，把其中三颗清毒丹单独挑出来，放在苍墨手心里。
“这是清毒丹。你已经有好多颗了，这几颗不是给你的。”
她用指尖把那三颗丹在他掌心排成一行，“是给你带去给那些还没开门的人的。他们不开，是因为怕身上的毒没解——不是幽骨的毒，是自己心里的毒。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洗不干净。你告诉他们，这颗丹是清毒丹，吃了毒就解了。做过的事能洗，站出来就是干净的。”
苍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颗丹。清毒丹不甜，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会漫上一股极淡的清甜，他吃过，知道那是怎么个感觉——不是甜的，是干净的。
他把丹一颗一颗装进瓷瓶里，拧紧盖子。
然后糯糯又把甜的丹挑出来，一并塞进他手里。
“这些甜的，是给他们吃了不怕的。清毒丹解毒，甜的吃了就不怕了。两种一起吃，才站得稳。”
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传过真情报的外门弟子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多了点底气：
“小师妹，我传过一次真的。阵眼那次——我传真的那晚一宿没睡，第二天阵裂的时候吐了血。我还能站起来吗。”
糯糯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苍墨身后第二排，衣角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丹递给他——不是清毒丹，是甜的，裹着厚厚糖霜，和她今天早上给苍墨的那颗一模一样。
“能。你传过真的，但你也站起来了。站起来比传过什么重要。”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上次传真的那个阵眼，后来是我修的。修好了，就不算数了。”
那个外门弟子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他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但人是站着的。
糯糯转身走回殿中央，看着那十几个人。
他们吃完清毒丹之后脸色没有立刻变好——解毒需要时间，心里的毒更是——但他们的手不抖了。刚才画图时还握不稳笔，现在一个个把用完的笔搁回笔架上，搁得比拿起时更稳。
“你们去救人。救回来，就不是坏人了。”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殿里，没有人觉得她在说笑。
“苍师兄带队，大师兄跟着护人，三师兄的铁盒每人一个，四师兄在花圃多清了一条路。你们去，我在山上等。”
苍墨攥着瓷瓶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跪下。他答应过她不再跪了。
“我们今天夜里就出发。趁月色好，天亮前能赶到。”
谢惊尘从门口走进来。
他一直在殿外听着，手按剑柄，剑穗在月光下轻轻晃。他走到苍墨旁边，对糯糯点了一下头。
“人我带。你留在山上，别乱跑。”
“我不乱跑。我还要炼丹。坏人那边明天还有人来拿丹，罐子不够了。”
糯糯跑回师尊身边，从凌清晏膝盖上拿起一个空罐子——这是今天新腾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在上面写字。
她把罐子举起来给苍墨看，“等你们回来，这个罐子就写‘回来的人’。”
苍墨看着她举起来的那个空罐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瓷瓶和铁盒。瓷瓶里的清毒丹够分给那些还没开门的人，铁盒里的甜的丹够他们吃了不怕。
膝盖还青着，但腿是直的。
“走。”他转身对身后那十几个人说。
十几个人跟着他走出去。没有人跪，没有人回头。
谢惊尘跟在队伍最后面，经过糯糯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把剑穗从指间解下来，弯腰系在她手腕上——这是他刚捡到她那年就有的习惯，每次下山办事前把剑穗留给她，回来再取。
云栖禾蹲在山门口的花圃边上，正借着月光把几株挡路的灵藤往旁边拨。
花圃边缘那排清毒莲今天刚浇过兑了丹的灵泉水，花瓣比平时更亮。他看见苍墨带着一队人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从花圃这边绕，新清的这条路踩不坏花根。”
他指了指旁边那条小路——白天还没有，是晚上才清的，“毒修的眼线在村口磨盘后面，你们从村东边绕进去，那边有条干涸的河沟，我让灵藤把沟口的石头移开了一尺，够一个人侧身过。”
墨辞玄站在炼器室门口，脚边码着一排新打的小铁盒——和苍墨那只一样大，盒盖内侧都嵌了一枚护心镜，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花。
他挨个递给那十几个人，递到最后一个时数了一下人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和糯糯那个一模一样，瓶身画了一朵小花——塞给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杂役。
“给你。多备一个。万一有人漏了。”
---
月亮正亮。
苍墨带着队伍走下山道，怀里揣着瓷瓶和铁盒，身后跟着谢惊尘。
他没有再回头，步子比上次去凡界时更稳——上次是去救自己的妻儿，这次是去救别人。
瓷瓶里的清毒丹够分给那些还没开门的人，铁盒里的甜的丹够他们吃了不怕。膝盖还青着，但他已经不怎么记得痛了——不是因为丹甜，是因为刚才站在殿里的时候，有个传过真情报的人哭着吃了一颗丹，然后站直了。
一个人站起来，能带起别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月色底下清岚山的花。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瓷瓶里还剩多少颗清毒丹，够不够给村口磨盘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眼线也留一颗。
---
丹璃峰上，糯糯抱着空罐子坐在师尊膝盖上，绒汐的尾巴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脚背上。
她把刚才拿出来的丹数了一遍——清毒丹给了六颗，甜的给了八颗，口袋里还剩好多。
罐子外面已经用丹灰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回来的人”。
她想了想，又在罐子底下加了一个小字：
“甜”。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