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岚殿里,灯还亮着。
苍墨站在殿中央,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是他这几天一扇门一扇门敲回来的。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还有两个杂役。
他们站在他身后,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着衣角,有的眼眶还红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站着——不是跪着,是站着。苍墨让他们站着的。
温知予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攥着笔。簿子是新的,比食谱那本大一圈,封面上没有写字,但第一页已经记了几行——“苍墨所述幽骨毒府地形及布防”。
他没有催,只是把笔蘸饱了墨,等着。
“苍墨。”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说,他们怎么找你的。”
苍墨把孩子递给妻子,让她带着孩子去偏殿歇息。孩子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进屋前糯糯给的丹——甜的她吃了,清毒丹苍墨收在瓷瓶里,没给孩子吃。孩子不用解毒,吃甜的就行。
“三个月前,我请假回凡界看她们。走了三天三夜,到了村子。妻子在门口等我,抱着孩子。孩子长大了,会叫爹了,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稳下来,“然后他们来了。黑袍,黑帽,脸上蒙着黑布。从树林里走出来。领头的认识我,叫我‘苍墨,清岚仙宗外门执事’。”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拿画像,另外两个站在林子边缘,没靠近。他们怕被村民看见。村子不大,但人多眼杂,他们不想闹大。”
苍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铁盒的盖子。“领头的人怀里掏出画像——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毒骨池边。池水是黑的,冒着泡,池边的石头被毒液腐蚀得坑坑洼洼。孩子还小,和我离开时一样大。”
温知予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画像上是哪一天的事?”
“春天。孩子穿着夹袄,是三月做的。就是我来清岚前一个月的事。”
温知予记下这条,在心中推算了一下——从三月到苍墨请假回凡界,中间有至少两个月,画像不是临时画的,是早有准备。
他放下笔。“毒骨池在幽骨毒府深处,禁地级别。他们能把你妻儿带到池边,说明从三月份开始就已经盯上你了。”
苍墨的脸白了一下,但接着说下去。
“然后他让我传东西。说传了,她们就安全。不传,就杀了她们。”
他停了一下,“我跪下了。我说我传。别伤她们。”
“传了什么?”
“纸条。每天都有人来,给我纸条,让我放在山门口的石缝里。我放了。放了很多次。都是假的。阵眼是假的,我骗他们的。”
他抬起头,“我每次都在纸条上写‘护山大阵阵眼在剑云峰’,但真正的阵眼不在剑云峰。我猜的。猜对了。他们信了,攻了,阵裂了。”
温知予在簿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停下,放下笔,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用的那块,素白的,边角绣了一片极小的丹炉纹。
他把帕子放在桌上。
“你传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假的。阵眼的位置,我换过剑云峰、丹鼎峰、炼器峰、灵植峰、清岚殿、后山、灵脉、禁地。每次换一个,每次都是假的。”
“你刚才说——清岚殿?”
苍墨愣了一下。“是。有一次我写了清岚殿。那次他们没攻。”
“为什么没攻?”
“因为清岚殿是师尊在的地方。他们不敢。”
苍墨的声音忽然有点发抖,不是怕,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他把清岚殿也写上去过,虽然是为了凑数,为了让他们觉得情报是真的,但他写上去过。
“我写上去的时候,手抖得最厉害。那张纸条塞进石缝三次都没塞进去,塞第四次的时候,绒汐在我身后。它没咬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温知予拿起笔,在簿子上把这几个地名一个一个记下来——剑云峰、丹鼎峰、炼器峰、灵植峰、清岚殿、后山、灵脉、禁地。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几个地名圈在一起,在旁边画了一根线,把清岚殿的方位标在了线的上方。
不止是情报,是苍墨在逼幽骨毒府自己去筛选情报的真假。他把所有峰头都写了一遍,每次都说是剑云峰,幽骨毒府查不出来,就只能换个地方猜。清岚殿那次他们没敢动,更进一步证实了他们忌惮师尊。
而现在这串地名被摊开在纸上,温知予开始把里面的规律一个个提取出来——他看到的不再是谁背叛了清岚,而是幽骨毒府用恐惧隔空操纵一个人的手段。
“他们知道你传的是假的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是真的。每次攻山,都按我传的位置打。打不进去,就换一个。打不进去,又换一个。好多次,都没打进去。”
苍墨苦笑了一声,“因为都是假的。”
殿里安静了。温知予放下笔,看着苍墨。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都看着他。
其中一个外门弟子——苍墨昨晚敲开他的门时,他正蹲在柴房里哭,手里攥着一封家信,信纸背面是一道淡绿的毒痕,幽骨毒府惯用的标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很急,像是憋了好几个月终于憋不住了:
“苍师兄,我也是。他们抓了我娘,逼我传真情报。我传了一次真的,阵眼在丹鼎峰那次——我传真的那晚,一宿没睡,第二天阵裂的时候我吐了一口血。”
殿里更安静了。
那个外门弟子说完,内门也有一个人低声开口:“我是传了一次,也是真的。我爹还在他们手里。”
又一个人:“我没传真的,但我也不敢说。怕说了,苍师兄会被我连累。”
又一个人:“我也是。怕连累。”
苍墨转过身,按人数把瓷瓶里的清毒丹倒出来,分给他们。“一人一颗。小师妹说了,吃了就不苦了。传过真的也吃,传过假的也吃。她说了,你们以后也是她师兄。”
他们接过丹,一个接一个放进嘴里。清毒丹不甜,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极淡的清甜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像是把藏在心底好几个月的那股浊气,终于吐出去了。
等他们吃完,苍墨转过身。他面对这位丹修的时候语气会更稳一些——也许是二师兄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在纸上记。
“二师兄,我传情报的时候,看见过他们的毒阵。在毒骨池边。他们给我看画像的时候,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池边的地上刻着阵纹,黑的,密密麻麻的。我记了一些。”
温知予把笔蘸满墨,翻到新的一页,把笔递给他。“画下来。”
苍墨接过笔,在纸上画起来。他的手不像拿纸条时那么抖了——也许是因为手里握着的是笔,不是背叛;也许是瓷瓶里的清毒丹吃完了,甜的丹还在铁盒里放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内奸,是目击者。
他画了一盏茶的工夫,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都记得很清楚。阵眼在西北角,有一块白石;毒源在西南角,有一口毒井;阵心在毒骨池底,有一条蛇。
温知予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的西北角画了一个圈,又在西南角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两个可能的阵眼——苍墨看见的阵纹是真的,但哪个是真的阵眼,不是靠一张图能判断的。他需要更确切的线索。
“你当时站在那里,脚踩的地方有什么感觉。”
苍墨愣了一下,想了想。“西北角,白石那边,踩上去特别冷,骨头缝都凉。西南角,毒井那边,脚底是硬的,脚踝能听见嗡嗡的震,很低,像井底有人在敲鼓。”
温知予合上簿子。“足够了。”
他把簿子和图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把那块帕子推到桌边。“给你的。留着。咱们清岚的人,汗湿了纸条能换,哭湿了袖子也能擦。”
苍墨接过帕子,攥在手里。和大师兄给的手帕不一样——二师兄这块素白无字,边角绣了一片极小的丹炉纹,针脚很密,看得出来是用了很多年的随身物。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和铁盒放在一起。铁盒里还剩下几颗甜的丹,瓷瓶里还有清毒丹,都是小师妹给的。
他跪过、传过、哭过、回来过。现在他怀里揣着三个人的东西:大师兄擦血的手帕,二师兄擦汗的帕子,三师兄打铁盒裁的软布——还有小师妹的丹。
一个不多,正好。
他站在殿中央,身后那十几个人也站着。他们不跪了。
苍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青痕——跪了好几天,跪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现在坎还在,但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上面。
殿外,月光照在丹璃峰上,那团小小的金光还在亮着,暖暖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