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尘这辈子杀过无数妖魔,从不知道什么叫手抖。
直到他看见山脚的落英堆里,有个婴儿在发光。
粉色的、暖暖的、带着奶香的光。
他握剑的手,开始抖了。
山风裹着落英从身边掠过,他站在青石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剑修的本能警觉在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
可那个婴儿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吐着奶泡泡,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抓。
然后冲他咧嘴一笑。
没牙的、粉嫩嫩的牙床。
谢惊尘的剑道心魔,已经躁动了三百年。每逢月圆必发,痛不欲生。温知予用尽了丹道手段,也只能勉强压制,根除不了。
可此刻,那婴儿身上飘来的奶甜香气入体的瞬间,他心口那道永远在撕裂的伤口——平静了。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像淬火后的剑身。
他愣了很久。久到婴儿等得不耐烦,“哇”地哭了一声。
他才如梦初醒,僵硬地蹲下来,伸手把襁褓抱进怀里。
软软的。热热的。还在吧唧嘴。
谢惊尘手足无措地托着她,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别扭得像在抱一颗随时会炸的雷珠。
婴儿不哭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呼吸均匀。睡着了。
谢惊尘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远处传来破空声。温知予御剑而来,落在山门前,一眼就看见大师兄站在落英堆里,怀里抱着个东西,整个人石化成一座雕像。
“师兄,你捡了个什么?”
温知予走近,低头一看。襁褓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她身上飘着的那股香气,奶甜奶甜的,像刚出炉的奶糕,又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灵花。
温知予吸了吸鼻子,眼神变了。
他是丹修,对气息最敏感。这香气不是凡间脂粉的香,也不是灵花灵草的香,而是——
“丹香?”
他压低声音,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额头。婴儿皱了皱小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惊尘怀里,继续睡。
温知予收回手,面色凝重:“灵气自动护体,而且这香气有安神功效。我的丹火刚才躁动了一下,现在稳了。”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我刚才剑道心魔也平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就在这时,一道神识传音落入谢惊尘识海。
那声音沙哑得像磨了五千年的砂砾,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回丹璃峰。”
“好生养着。”
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她叫——糯糯。”
温知予和谢惊尘同时愣住。师尊闭关三年,从不过问宗务,今天突然传音,就为了一个婴儿?
而且——糯糯?这名字,像是早就取好了的。
谢惊尘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剑穗。那红黑相间的穗子已经有些毛躁——是他三百年的习惯,紧张时就摸。
此刻,他的手停在穗子上,指节微微发白。
“先带回去。”温知予说。
“怎么带?飞回去?万一风大吹着她怎么办?”
温知予嘴角抽了抽:“你用剑元护着她不就行了?”
谢惊尘恍然,连忙催动剑元,在婴儿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护罩,然后御剑而起。飞得比平时慢了三倍,稳得像在挪乌龟。
温知予跟在后面,嘴角抽搐。他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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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云峰大殿。
墨辞玄正蹲在炼器室里打铁,收到传音符时,锤子停在半空,沉默了三秒,放下锤子,御器而去。
云栖禾躺在灵植峰最高的树上啃灵果,收到传音符时,把果核往远处一丢,慢悠悠地踩着云飘过去。
等两人赶到剑云峰大殿,就看见谢惊尘抱着婴儿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温知予站在旁边,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籍。
“来了?”温知予头也不抬。
墨辞玄走近,低头看了一眼婴儿,沉默。
云栖禾凑过来,看了三秒,脱口而出:“好可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另外三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复杂。
“干嘛?我说实话不行吗?”云栖禾理直气壮。
谢惊尘咳了一声:“现在的问题是,这孩子怎么办?”
“养着呗。”云栖禾理所当然地说,“师尊让带回来的,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你看她多可爱,扔了多可惜。”
谢惊尘皱眉:“养哪儿?谁养?”
云栖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我们四个,轮着养。”
温知予挑眉:“你养过娃?”
云栖禾:“没有。”
温知予:“你知道婴儿吃什么?”
云栖禾:“……奶?”
温知予面无表情:“灵婴不喝凡乳,会损伤灵根。得用灵泉、灵蜜调配,温度要适中,每日六次,每次不能多也不能少。”
云栖禾傻了。
温知予又看向谢惊尘:“婴儿睡觉需要安神,否则神魂不稳。剑元太烈,不能用。”
谢惊尘也傻了。
温知予再看向墨辞玄:“婴儿衣物需用软料,不能有棱角,不能有灵气波动,否则会伤到她。”
墨辞玄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和满身的铁锈味,沉默了。
云栖禾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
温知予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古籍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仙婴丹养秘录》,凌清晏著。
“还能怎么办?学。”
他转身就走。谢惊尘喊住他:“去哪儿?”
温知予头也不回:“藏经阁。这书是师尊留下的,肯定还有别的。先看看怎么养。”
谢惊尘愣住。师尊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又睡过去的婴儿,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真的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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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丹璃峰。
凌清晏站在云海边缘,遥望着剑云峰上那一点灯火。
四位弟子围在婴儿床边,手忙脚乱。谢惊尘抱着婴儿不敢动,温知予在翻书,墨辞玄在缝小衣裳——针脚歪七扭八,云栖禾在旁边递灵果——婴儿不吃,他就自己吃了。
灯火温暖,人影幢幢。
凌清晏看着这一幕,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抚上腰间那枚清岚仙印。仙印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而在仙印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五千年前亲手刻下的——
“阿璃,等我。”
风从山巅吹过,吹起他发间三缕银丝。那三缕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三条流淌了五千年的河。
“阿璃。”他轻轻开口,声音被云海吞没,“这一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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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清岚山外。
一道黑影隐入夜色。他盯着山门方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那股丹香——五千年了,终于又出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上面刻着两个字。
昊天。
“回去禀报宗主。”
黑影化作一缕烟,消散在夜色中。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清岚山门前,照在那片落英堆上。
那里,曾有一个婴儿,躺了不知多久,等着被人捡起。
而现在,她在温暖的灯火里,被四位师兄围着,睡得正香。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