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北二十里,一处荒废的河神庙,成了杨博起等人临时的落脚点。
连续奔波和渡口激战带来的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但目光却都凝聚在正中那个盘膝调息的身影上。
杨博起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被捆得结实的楚王朱祐榕身上。
「是时候了。」杨博起声音平静,对陆九幽道,「陆兄,你那『七日归魂散』,可备好了?」
陆九幽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带著奇异甜腥的气味飘散出来。
「督主,此药乃属下昔年在西域所得偏方改良而成,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断绝,脉搏近乎于无,体温骤降,体表会出现类似『尸斑』的暗沉淤青,与突发心疾或中毒暴毙之状极为相似。寻常仵作难以察觉异样。」
「七日后,若无解药,假死成真;若及时服下解药,则可『还阳』,但会虚弱数日。」
「好。」杨博起点头,看向楚王,「给他服下。剂量控制好,莫要真弄死了,此人还有大用。」
陆九幽走到楚王面前,无视其惊恐的呜咽和挣扎,捏开其下巴,将瓶中略带粘稠的暗红色药液灌了进去。
楚王喉头滚动,不多时,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眼珠上翻,口中溢出白沫,气息迅速微弱下去,最终身体一僵,再也不动。
陆九幽探了探其鼻息和颈侧脉搏,对杨博起点点头:「成了。脉息已微不可查,体表开始发凉。」
杨博起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这「假死」状态足以乱真,对莫三郎道:「从擒获的俘虏中,挑两个最怕死的,稍加惩戒,然后『不经意』地让他们看到楚王『暴毙』的景象,再给他们制造机会『逃脱』。」
「记住,要让他们『意外』听到你们议论『督主伤势沉重,需觅地隐秘疗伤,楚王这累赘死了干净』之类的话。」
「属下明白!」莫三郎咧嘴一笑,眼中闪著冷光。
栽赃嫁祸、散布谣言,这本就是东厂的拿手好戏,何况这次是「将计就计」。
「雷横、张猛,」杨博起看向两位重伤的悍将,「你们伤势不轻,不宜随我潜入核心。」
「你二人率领大部分弟兄,与陆兄配合,分成十数股,扮作各地来的行商、返乡的军户、投亲的流民,携带楚王『尸体』,从西直门、阜成门、德胜门等各处,利用我们以前布置的暗线,分散入城。」
「入城后,不要急于汇聚,分头潜伏于我们在城西、城北的几处秘密货栈和车马行,以及……」他顿了顿,「幽冥道提供的几处安全屋。没有命令,绝不可暴露行迹,静候指令。楚王『尸体』寻个隐秘冰窖暂且安置。」
「督主放心!这点伤不碍事!定将兄弟们安全带进城!」雷横挺起胸膛,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兀自硬气。
「小心行事,保全自身为上。」杨博起嘱咐一句,随即看向谢青璇、马灵姗、莫三郎,「我们几个,走水路。」
……
通惠河,京城漕运命脉之一,每日船只往来如梭。
黄昏时分,一艘不起眼的运煤乌篷船,随著晚归的船队,缓缓驶近东便门外的漕运码头。
船上除了几名浑身煤灰的船工,便只有几个看似押货的伙计和家眷,皆是风尘仆仆,毫不起眼,这正是伪装后的杨博起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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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起粘了胡子,面色涂得焦黄,扮作染了风寒的老账房,裹著厚棉袍蜷在舱内。
谢青璇与马灵姗则扮作粗使丫鬟,低眉顺眼。莫三郎是护院打扮,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码头关卡,税吏和兵丁检查著船只货物,比对路引。
轮到这艘乌篷船时,一名税吏跳上船板,粗声粗气地吆喝。
舱帘掀开,一个圆滚滚的白胖太监探出头来,正是内官监掌印太监李德全。
虽然位居高位,但他并没有暴露身份,而是假装成了一个低等太监。
他手里捏著几块碎银子,熟稔地塞进税吏手中,尖著嗓子笑道:「哎哟,王头儿,辛苦辛苦!咱家是内官监采办小李子,奉旨出宫办点差事,这是路引。」
「船上都是些宫里要的南方木炭和些粗使物件,还有几个跟来打下手的贱役。您行个方便?」
那税吏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盖有内官监大印的路引,再瞥了一眼舱内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下人」和堆放的麻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过去!别挡著道!」
「多谢王头儿!改日请您喝茶!」李德全点头哈腰,船顺利过关,驶入内城河道,七弯八绕,最后停靠在一处挂著「内织染局废料码头」木牌的废弃小栈桥旁。
众人迅速下船,在李德全的引领下,钻进旁边一条狭窄潮湿的暗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角门,李德全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悄然而开,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面容谨慎的中年太监,正是内官监另一心腹,掌管内库部分事务的李有才。
「督主!您可算回来了!」李有才见到卸去伪装的杨博起,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将众人引入院内一间密室。
密室内点著油灯,陈设简单。
杨博起顾不得休息,立刻询问:「宫内情形如何?陛下、贵妃娘娘怎样?」
李德全收敛了笑容,胖脸上满是忧虑:「督主,宫里如今是刘谨那老贼一手遮天!陛下自打入秋后,病情反复,近来更是昏睡时多,清醒时少。」
「乾清宫暖阁被刘谨的心腹太监和侍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除了他指定的两个太医和几个贴身太监,任何人不得靠近,连皇后娘娘和几位妃嫔请安,也常被以『陛下需静养』为由挡回。汤药饮食,皆经刘谨的人手。」
李有才补充道:「淑贵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在长春宫,明面上一切用度如常,但宫外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守卫』,进出盘查甚严,形同软禁。」
「贵妃娘娘倒是沉得住气,只是四皇子年幼,有时哭闹著要见父皇,也出不得宫门。奴才们只能通过小顺子和元英小姐,偶尔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朱文杰呢?」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
「大皇子殿下如今可是风光无限。」李德全语气带著讥讽,「每日必至乾清宫『侍疾』,一待就是大半日。」
「朝务如今也多是他『协理』,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他时常『请教』,实际上许多事已是他与刘谨商议著就定了。」
「吏部的高尚书、礼部的徐尚书,还有几位侍郎、都御史,近日往他府上跑得勤快。」
「听说暗中已有劝进之声。」他压低声音,「而且,刘谨似乎拨了一队腾骧卫的好手,名义上保护大皇子安全,实则……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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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