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星河低垂。
观星台上,谢青璇素白的身影在星空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出尘。
「督主,」谢青璇的声音很轻,「紫微虽安,然贯索晦暗。妾身连续观测数夜,刑狱主星周边总有阴翳缠绕,恐非吉兆。」
杨博起侧首看她:「你是说,刑部要有变故?」
「不止是变故。」谢青璇微微皱眉,「是积弊已深,暗流涌动。贯索主刑狱牢狱,其光晦暗不明,主司法不公,冤狱丛生。」
「督主如今掌东厂、监理司,又深得太后信重,此事恐难置身事外。」
杨博起沉默片刻,将她揽入怀中。谢青璇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依偎在他胸前。
「多谢你提醒。」杨博起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我会留心。」
谢青璇轻轻摇头,抬眸看他:「妾身能做的,唯观星示警罢了。真正的惊涛骇浪,还需督主亲身去闯。只是……千万小心。」
「我明白。」杨博起握紧她的手。
两人在观星台上相拥而立,夜风拂动衣袂,直至子夜时分,杨博起才送谢青璇回钦天监值房,临别时,她递给他一枚小巧的紫铜罗盘。
「此物可测地气异常,若遇诡秘之地,或有用处。」
杨博起收下罗盘,目送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这才转身离去。
数日后,一个消息震动了朝堂——刑部尚书黄景初「病逝」。
乾清宫东暖阁内,沈太后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杨博起、陈庭和骆秉章等人侍立在下首,正在禀报神机院新式火铳的试射结果。
「黄景初……倒真会挑时候。」沈太后忽然开口,打断了杨博起的话。
杨博起会意,躬身道:「太后是指刑部尚书之位?」
「嗯。」沈太后放下念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刑部这些年,表面看著平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污糟。」
「黄景初在时,还能勉强维持个面子。如今他一走,这盖子怕是捂不住了。」
「太后的意思是?」
「裴断秋。」沈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起来,「此人原是大理寺少卿,素有『铁面』之称,办案不讲情面,只认律法。」
「先帝在时便曾赞他『可托刑名』。这些年他在大理寺,经办大小案件百余起,无一错漏,也从不与任何派系往来过密。」
杨博起心中迅速过了一遍裴断秋的履历,确如太后所说,是个难得的清正能臣。只是……
此时,陈庭躬身道:「太后,裴断秋能力虽佳,但刑部水深,他孤身一人,怕是难以施展。」
沈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所以哀家要九千岁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九千岁原是东厂督主,又是监理司的实际掌权人,有些事,裴断秋明面上做不了,但九千岁可以。」
这便是明确要扶持裴断秋,整顿刑部了。
杨博起躬身领命:「臣明白。」
三日后,旨意下达:擢升大理寺少卿裴断秋为刑部尚书。
朝堂之上,裴断秋跪接旨意时,不少官员神色各异。
杨博起目光扫过刑部官员所在的位置,果然见到左侍郎邹永脸上虽然堆著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邹永今年五十有二,圆脸微胖,未语先笑,在朝中素有「笑面侍郎」之称。
但杨博起通过东厂的暗线早就知道,这位「笑面侍郎」在刑部经营近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司,实际掌控著刑部大小事务。
黄景初在时,也不过是个摆设。
裴断秋这个「铁面尚书」,怕是刚进刑部大门,就要撞上一堵无形的高墙。
果然,裴断秋上任不过旬日,便已举步维艰。而杨博起,也很快亲身领教了刑部这潭水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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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杨博起从西山神机院视察归来,车驾行至宣武门外大街时,忽见前方人群骚动。
护卫正要上前开道,却见一名白发老妇挣脱了路旁差役的阻拦,扑到路中,高举状纸,嘶声哭喊:
「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儿伸冤啊!」
车驾被迫停下。
冯子骞正要上前驱赶,杨博起掀开车帘,见那老妇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已见血痕。
他心中一动,抬手制止了冯子骞。
「带过来。」
老妇被带到车前,浑身颤抖,双手捧著状纸高举过头。杨博起接过状纸,快速扫过。
状纸所告,是一桩人命官司。
老妇之子陈实,乃京城南城一名木匠,祖传一座小院。
邻人富商贾六看中陈家院子,欲强买扩建宅邸,陈实不允。
三月前,两人发生争执,扭打间贾六意外撞到院中石磨,伤重身亡。
顺天府审理后,判陈实「故杀」,秋后问斩。
状纸中,老妇血泪控诉:贾六强占民宅在先,其子陈实只是自卫;案发时另有目击者,可证贾六先行动手;顺天府收受贾家贿赂,篡改证词,伪造借据,诬陷陈实欠贾六巨款,以此作为杀人动机。
「大人!我儿冤枉啊!」老妇哭倒在地,「那贾六是南城一霸,与官府勾结,欺压良善!」
「顺天府收了贾家五百两银子,就判我儿死罪!民妇四处告状,无人敢接!求大人明察!」
杨博起面色沉静,将状纸折好收起,对冯子骞道:「先将老人家安置到妥当处,好生照看。吴文斌——」
「属下在。」车旁的吴文斌应声上前。
「你去顺天府,调陈实一案的卷宗副本,带回东厂。记住,要『副本』。」杨博起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吴文斌心领神会:「督主放心,属下明白。」
若直接要原件,难免打草惊蛇。要副本,则显得只是例行核查,不易引人警觉。
当夜,东厂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吴文斌将厚厚一叠卷宗放在杨博起案头:「督主,卷宗取来了。顺天府那边很痛快,没多问就给了副本。」
杨博起点点头,展开卷宗细看。吴文斌侍立一旁,随时准备解释。
只看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杨博起便指出了三处破绽。
「第一,这借据。」他指著附页上的借据摹本,「墨色新旧不一。『今借到贾六老爷白银三百两』这几个字,墨色较深,笔画略显滞涩;而下面的还款日期、利息约定及陈实画押,墨色较新,笔画流畅。虽是同一张纸,却非同一时间所写。」
吴文斌凑近细看,果然如此。
「第二,证言。」杨博起翻到证人证词部分,「贾家两个家仆的证词,对争执过程的描述,几乎一字不差,连『陈实抓起柴刀猛扑过来,我家老爷闪身躲开』这样的细节都完全相同。」
「这不合常理。人在紧急情况下所见所闻,必有个人视角的偏差,不可能如背书般一致。」
「第三,案卷流转记录。」杨博起指向卷宗末尾的批阅签押,「顺天府初审后,按例应报刑部复核。这里显示,刑部浙江司于五月初八收到案卷,五月初十便复核完毕,批了『证据确凿,量刑适当,准如所拟』。」
「两天时间,走完收文、分派、主事审阅、员外郎复核、郎中定拟、侍郎画行全套流程——快得反常。」
吴文斌神色凝重:「督主,此案确实疑点重重。但更奇怪的是,刑部浙江司为何要如此迅速地核准一桩疑案?」
杨博起合上卷宗,眼中寒光微闪:「因为贾六背后有人。而这个人,与刑部某些人,关系匪浅。」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沉寂的皇城:「冯子骞今日查到了些东西。贾六表面上是个普通富商,实则与成安伯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成安伯的嫡女,嫁给了已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陆文渊的孙子。陆文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中一位得意门生,正是现任刑部左侍郎——邹永。」
吴文斌倒吸一口凉气。
杨博起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不过,既然撞到我手里,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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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