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人引领下,杨博起来到位于宫廷偏僻角落的尚宫局档案库。
这是一座独立的三层木楼,飞簷斗拱,但已显陈旧。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下几缕天光,一排排乌木档案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册簿,年代久远者,纸页已然泛黄发脆。
沈元英已在库内等候。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未施过多粉黛,长发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白玉簪,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却也别有一种气质。
见杨博起进来,她屏退了随侍的宫女,只留两名心腹女史在库外等候。
「督主。」沈元英微微福身,声音轻柔,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
宫中刘才人「蛊病」风波虽平,但余悸犹在,她身处尚宫之位,掌管机要文书,自然能感受到那股压力。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杨博起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书架,「此处便是宫中历年工程档案所在?」
「是。自太祖朝至今,凡宫中殿宇、苑囿和陵寝等的修建记录,只要留存下来的,大多在此。」
「内官监、工部营缮司报送的底档,也多抄录存放于此。」沈元英引著杨博起走向一排标注著「隆庆」年号的架子,「督主想查哪一时期的?何处工程?」
「先从上林苑,特别是苑内一些偏僻殿阁近二十年的修缮记录查起吧。」杨博起道,顿了顿,又补充,「尤其是,内官监经手的部分。」
沈元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开始熟练地在架子上寻找起来。
她显然对此处极为熟悉,很快便找出了几大摞册簿。
「上林苑范围广大,殿阁众多,这是近二十年有记录的所有相关卷宗。有些记载简略,有些则详实。督主可要细看?」
「有劳了,本督需逐一核对。」杨博起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拂去灰尘,翻开。
沈元英也取了一本,在一旁的旧书案边坐下,就著窗外透入的天光,安静地翻阅起来。
杨博起看得极快,现代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逻辑思维,让他能迅速抓住关键:工程时间、主持官员、物料清单、银钱数额、工匠名录……
沈元英则看得更细,她对宫廷规制、物料等级、以及一些文书上的隐语暗记更为熟悉。
有时,她会轻声指出:「此处记载的楠木用量,按规制,远超『凝碧轩』实际规模所需。」
「这笔『杂项开支』数额巨大,却无明细,不合常理。」
「此次修缮的主事官,三年后因其他贪墨案被黜,但其在上林苑的差事,当时考评却是『勤勉妥当』。」
两人一快一细,配合竟渐渐默契。
杨博起提出疑点,沈元英往往能从宫廷管理的角度给予印证补充。枯燥繁冗的查档工作,似乎也不那么沉闷了。
「督主,」沈元英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她的手指停留在手中一卷档案的某一页,秀眉微皱,「你看这里。这是先帝隆庆十五年,内官监一份关于上林苑『岁修杂项』的呈报。」
「其中提到,因『地气潮湿,库房梁柱略有霉蛀』,申请拨付一批柏木、桐油和生漆,用于『加固防潮』。数额不小。」
杨博起接过那卷档案,就著灯光细看。
⒏ВOOK·Соm
记录本身似乎并无特别,但他注意到沈元英指尖点著的那个库房编号——「甲字地七」。
而在之前翻阅的另一份工部记录中,他曾看到过,上林苑内标注为「地」字头的库房区域,似乎就在如今凝晖阁所在的东南一带。
「甲字地七……」杨博起沉吟,「你可知这『甲字地七』库房,具体在何处?后来可曾修缮?」
沈元英摇了摇头:「档案中只此一笔,未有后续详细记载。上林苑库房众多,有些废弃已久,具体位置,需对照当年的苑囿图才能确定。」
「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隐约记得,曾听宫中老人提过,上林苑东南角,靠近宫墙根一带,前朝似乎曾建过一些地窖,但后来大多废弃填埋了。不知与这『地』字型大小库房有无关联。」
地下!杨博起心头一跳。
老宦官临终提到的「地宫」,莫非并非陵墓地宫,而是指这类地下建筑?用柏木、桐油和生漆加固防潮,倒是说得通。
但需要动用如此数量的金砖、楠木吗?金砖铺地,楠木为梁,这规格……
「还有这里,」沈元英又翻过几页,指向另一处,「隆庆十六年,也就是先帝驾崩前一年。」
「内官监有一笔核销,是『处理上林苑废旧建材』,包括一批『残损金砖』、『不合规楠木料』,以及大量『废土石』。接收方是西山皇陵工所……这不合规制。」
「宫中废旧物料处理,自有章程,通常是折价变卖或用于其他低等工程,直接运往皇陵工所,甚是罕见。」
「而且,这批『废旧』物料的清运记录,只有出库,没有皇陵工所的入库签收。」
沈元英抬起头:「督主,我翻阅过不少工程档案,如此『有去无回』的记录极少。除非……这些物料,并未真正运往皇陵工所,或者,在运输途中……『消失』了。」
杨博起接过那份核销记录,看著「西山皇陵工所」那几个字。
西山,是历代帝后陵寝所在。
朱佑林账册上那个神秘的「堂」字,谢青璇观测到的「病气」,老宦官呓语中的「地宫」、「王爷大业」,还有眼前这份指向皇陵工所却下落不明的「废旧」高级建材记录……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有人在利用宫廷工程,特别是上林苑这类偏僻之地的修缮名义,暗中转运囤积大量本应用于极高规格建筑的物料。
而最终去向,可能并非已建成的皇陵,而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地宫」。关联到「王爷」和「大业」……
沈元英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靠近了杨博起一些。
「元英,」杨博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几分,「怕吗?」
沈元英抬起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热,慌忙垂下眼帘,低声道:「有督主在,元英……不怕。」
话出口,才觉有些不妥,耳根更红了。
这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让杨博起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卷宗上的手。
沈元英身子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头垂得更低,脖颈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些事,很危险。」杨博起低声道,拇指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知道得越多,可能越危险。你本不必卷入如此之深。」
沈元英缓缓摇头:「元英既在其位,又蒙姐姐与督主信任,自当尽力。况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督主所做,是正事,元英愿与督主同行。」
⑻BOОk.соm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