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博起于辽阳明里暗里动作频频之际,一个意外的机会,将触角伸向了更深处。
辽阳城内,有一位致仕的老将,姓王,曾官至镇朔将军,镇守蓟辽多年,在辽东军中门生故旧甚多,德高望重。
其老母年逾八旬,患「消渴症」(糖尿病)多年,近一年来病情加重,足部出现溃烂(糖尿病足),疮口经久不愈,流脓发黑,恶臭难当,并伴有高热神昏,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断言不过旬日。
王老将军是个孝子,闻听钦差杨博起医术通神,连叶赫那拉部难产血晕、建州商人毒疮入血都能救回,遂不顾身份,亲自到行辕求见,老泪纵横,恳请杨博起施以援手。
杨博起并未因对方是致仕老将而轻视,亲自前往王府诊视。
只见老妇人骨瘦如柴,昏昏沉沉,双足自踝以下,皮肤紫黑,多处溃烂,深可见骨,脓水淋漓,气味熏人。脉象沉细数,舌红无苔,口气秽浊。
「此乃消渴坏证,阴虚燥热日久,耗气伤阴,瘀血阻络,复感热毒,腐肉成脓,毒邪内陷。」杨博起诊断道,「病入膏肓,极为棘手。」
王老将军闻言,面如死灰。
「但,尚可一试。」杨博起话锋一转,「需内外兼治,严格约束。成败与否,在五五之数。」
「求大人救我老母!但有吩咐,无有不从!」王老将军当即拜倒。
杨博起首先严令:严格控制饮食。禁止一切甜食、稠粥、肥甘厚味,每日只许进食少量荞麦面、豆类、青菜,并让谢青璇根据病人情况,配制「黄连南瓜汤」、「山药葛根粥」等食疗方,辅助降糖。
其次,药物调理。以「玉女煎」合「五味消毒饮」加减,重用天花粉、知母、黄连、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等,清热养阴,解毒排脓。并让叶湘兰亲自煎药,监督服用。
其三,金针与外治。杨博起以金针刺其「足三里」、「三阴交」、「太溪」、「涌泉」等穴,刺激经络,改善下肢气血循环。对疮口,则以「红升丹」药线引流,提脓祛腐,再以「生肌玉红膏」外敷,每日换药,清创彻底。
治疗过程极为辛苦,老妇人时昏时醒,痛苦不堪。
杨博起每日必至,亲自查看病情,调整方药。王老将军及其家人感激涕零,全力配合。
十余日后,奇迹出现。
老妇人高热渐退,神志转清,足部溃烂处脓水由浊转清,新肉渐生,恶臭大减。
虽离痊愈尚远,但已从鬼门关拉回,生机重现。
王老将军喜极而泣,对杨博起奉若神明,非要重金酬谢。
杨博起坚辞不受,只道:「医者本分,老将军不必挂怀。老夫人年高体弱,此病需长期调养,戒口慎欲,方可延年。」
王老将军感慨万千,屏退左右,单独对杨博起道:「杨大人高义,老夫无以为报。大人来辽东,所为者,可是那建州完颜部,以及……辽东这潭浑水?」
杨博起目光微凝:「老将军有何指教?」
王老将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夫在辽东数十年,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也无力。」
「那完颜烈山,狼子野心,勾结外寇,其祸不远。然则辽东之患,岂止在外?更在萧墙之内!」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人,吃著朝廷的俸禄,守著大周的边关,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的金山银山。与女真私市禁物,以劣质军械充数,虚报兵额,克扣粮饷,还与京中某些贵人,也牵扯不清。」
「那李如柏,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白手套罢了。他背后,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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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承烈……或许知道一些,或许装作不知道。边将不易,既要御外,也要平衡内部,有时也是无奈。」
「京中贵人?」杨博起追问。
王老将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几个名字,皆是京师颇有势力的勋贵家族,其中一家,更是与宫里某位太妃沾亲带故。
「他们未必直接插手辽东事务,但他们的门人故旧,在辽东经营已久,利益盘根错节。李如柏,不过是他们捞钱的爪牙之一。」
「大人要动李如柏,乃至查辽东的烂账,须防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京城……恐怕也有人不愿辽东这摊浑水被彻底搅清。」
杨博起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没想到,辽东的线,竟隐隐牵向了京师。
李如柏果然不止是卫承烈的心腹那么简单,他背后,可能是一张笼罩朝堂与边镇的利益大网。
「多谢老将军直言相告。」杨博起拱手,「本督心中有数了。」
「大人务必小心。」王老将军最后叮嘱,「辽东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与太后,对大人寄予厚望,但朝中……未必所有人都乐见大人建功。」
离开王府,夜色已深。
「厉寒锋,」他低声吩咐,「加派人手,盯紧李如柏,还有他所有与京师的往来信使、商队。同时,密信回京,将王老将军所言,以及我们掌握的辽东情况,尤其是涉及京师勋贵部分,密奏太后与陛下。」
「是!」
……
辽阳的秋夜,钦差行辕内灯火通明,白日里杨博起以铁腕手段进一步清洗了辽阳城防,撤换了数名李如柏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引得辽阳军政两界暗流汹涌。
晚膳时分,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
叶湘兰侍立在侧,为杨博起布菜。她动作轻缓,眉目低垂,与平日无二。
当一盅煨了整日的山参老鸭汤被侍女端上时,她照例先以银匙舀起少许,轻轻吹凉,送至唇边。
汤入口,鲜美醇厚。
但就在舌尖感受温度的刹那,叶湘兰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种略带涩感的异味,划过她敏感的味蕾。
若非她自幼被卫承烈以特殊方式培养,精研药性毒理,对数百种毒物气味、味道了如指掌,绝难察觉。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如常将汤匙放下,又夹了一箸旁边的清炒时蔬,细嚼慢咽。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寸肠枯!
这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剧毒,无色无味本是其特征,但或许因与这老鸭汤中某种药材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反应,竟让她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
此毒入体,初时毫无异状,三日后方会渐感腹中隐痛,食欲不振,医者多诊为脾胃失调或寒邪内侵。
随后症状渐重,腹痛加剧,腹泻与便秘交替,脏腑机能悄然衰竭,约莫七八日后,便会看似「急病」暴毙,尸检亦难寻确凿毒迹,多归咎于「肠辟」、「绞肠痧」等急症。
对方这是要杨博起「病逝」于辽阳,死得「合情合理」,不落人口实!
叶湘兰心跳如鼓。她该怎么做?是装作不知,任由杨博起中毒,完成卫承烈交付的使命?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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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