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当夜,慈宁宫。
尽管白日里举国哀荣与新君登基的喧嚣已渐渐平息,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所有宫人都被沈元英屏退至殿外远处,只留绝对心腹守在宫门。
皇太后沈氏已卸去沉重的礼服,只著一身月白色的轻软寝衣,卸去了钗环,墨发披散肩头,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美丽,却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忧思。
从贵妃到太后,看似一步登天,可她清楚,自己与儿子,不过是坐在了天下最尊贵的火山口上。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沉稳,熟悉。
沈太后身体一颤,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看到了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
杨博起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柔弱的肩头。镜中,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交汇。
他的目光深邃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的目光复杂,有依赖,有欣喜,有不安,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虚。
「都安置好了?」沈太后轻声问,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
「嗯。文盛已睡下,冯子骞在外守著,元英在宫门。今夜,无人能扰。」杨博起低声道,指尖摩挲著她肩头细腻的肌肤。
沈太后闭上眼睛,感受著那指尖传来的温热
「博起……我怕。」她终于说出压在心底的话,「这太后……我不知该如何做。文盛还那么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有先帝留下来的内忧外患……我……」
「有我在。」杨博起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只需做好太后,垂帘是形式,不必忧心具体政务。文盛的教育,我会亲自过问。朝堂、边关、内政……一切有我。你只要,信我。」
沈太后转过身,仰头望著他,美眸中水光潋滟:「我自然信你。这天下,我只有你能信了。」
「只是今日在帘后,看著你站在文盛旁边,看著下面山呼万岁的百官……我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远。」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杨博起俯下身,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目光深沉地望入她眼底:「我还是我。是文盛的父亲,是你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微颤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三年前在长春宫时的惊慌,也不同于平日偶尔的安抚,它充满了宣告的意味,带著白日里翻复乾坤的余威与占有欲,强势而缠绵。
沈太后嘤咛一声,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
三年的隐忍,日夜的担忧,此刻终于尘埃落定,压抑的情感汹涌而出。
妆台上的钗环首饰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无人理会。
明黄的凤榻之上,帘帐层层垂落,掩住了低声的喘息呻吟。
他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她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白日里,他们是帝国实际的控制者;而在这深宫静夜,褪去所有束缚,他们只是两个在命运洪流中紧紧相拥的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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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日暮。
这座宫苑最偏僻荒凉的角落,在夏日夕阳的余晖下,更显破败凄清。
杂草丛生,门窗凋敝,空气中弥漫著潮湿的霉味。
杨博起只带了马灵姗一人,踏著及膝的荒草,来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斑驳木门前。
他今日未著蟒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蓝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这破败宫室时,掠过一丝沉重。
门被轻轻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一股浓重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简陋的床榻上,躺著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妇人,身上盖著打著补丁的薄被。
床边,一个同样瘦削憔悴的宫女,正用破旧的蒲扇轻轻为老妇人扇风,听到开门声,惊愕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面容时,那宫女——芸香,手中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双眼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却发不出声音。
床榻上的老妇人,也被动静惊动,艰难地侧过头,浑浊无神的眼睛望过来。
她的视线已很模糊,看了半晌,似乎才辨认出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是……是彦儿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这一声「彦儿」,刺破了杨博起脸上平静的面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握住了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
触手之处,骨头硌人,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
「娘……」他低声唤道,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是孩儿,彦儿。孩儿……来看您了。」
德妃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点惊人的光亮,死死抓住杨博起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彦儿……真的是我的彦儿?」
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涌出,顺著干瘪的脸颊滑落,「娘……娘不是在做梦?皇上……皇上他……」
「他死了。」杨博起声音平静,却带著斩断一切的冷酷,「齐王府的仇,报了。圣旨已下,恢复您的妃位。」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芸香,又看回德妃,「文盛,我的儿子,刚刚登基,成了大周天子。您的孙子,是皇帝了。」
德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抓著杨博起的手,眼泪汹涌,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难看却无比欣慰的笑容,断断续续地道:「好,好……报仇了……我的孙儿是皇帝了……娘,娘这辈子……值了,值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亮却越来越盛,将一生苦难与此刻圆满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凝视中。
她望著杨博起,望著这个最终翻转乾坤的儿子,目光中有无尽的骄傲,最终化为一片安然。
「彦儿,好好活著……护著文盛……娘,累了……」最后一个字轻轻吐出,她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光亮悄然熄灭,嘴角却依旧带著那一丝欣慰的弧度。
她走了。在冷宫熬尽了健康,在得知大仇得报的最终时刻,安然离世。
杨博起跪在床前,握著母亲已然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破窗斜射进来,将他与逝去的母亲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马灵姗默默退到门外守候,芸香跪在一旁,压抑地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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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