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杨博起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远处的太子朱文盛,然后,重新对上皇帝那彻底绝望的眼珠。
「第三。」
他顿了顿,确保皇帝那濒死混乱的意识,能够捕捉到这最后的一击。
「你寄予厚望,立为储君,指望他延续大周江山的太子,朱文盛……」
「……他是我,和淑贵妃的亲生骨肉。」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上。
「你临幸她多年,从未让她真正受孕。你的江山……」
杨博起的声音,平静地叙述著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早就注定,要流淌著我齐王一脉的血。」
「你——!!!」
皇帝双眼在瞬间布满了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每一根青筋都贲张暴起,他下身再次失控,恶臭弥漫,但他已毫无所觉。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的血液,从皇帝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足足溅出丈余远,将原本就已污秽不堪的明黄锦被染得一片狼借,更显污秽不堪!
他枯瘦的身体剧烈疯狂地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锦被,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近在咫尺的杨博起!
然而,极致的情绪冲击,加上早已深入骨髓脏腑的剧毒在这瞬间被彻底引爆,摧垮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那剧烈的痉挛逐渐减弱,最终停止。彻底绝望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但依旧圆睁著,凝固著这世间最深的屈辱。
死不瞑目。
大周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在乾清宫他的龙榻之上,在闷热污浊的气息中,以一种极其不体面与彻底崩溃的姿态,驾崩了。
杨博起站在龙榻前,静静地看著那具圆睁双目的龙体,看了约莫三息时间。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最后一丝波动也已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远处神色惊惶的淑贵妃与太子,扫过角落里那些面无人色的内阁辅臣与宗室,最后落在殿门口肃立的几名高手身上,略一点头。
两名高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些瘫软的老臣宗室「搀扶」起来,带到殿中稍靠前的位置。
这些人惊魂未定,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拖半扶著站立,看著杨博起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杨博起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威严。
「皇上,」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被污秽复盖的龙榻,「急病突发,药石罔效,已然驾崩。然,天子有灵,崩逝前,已口传遗诏于本督与诸辅臣亲闻——」
他目光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内阁大学士和宗室,那目光平静,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点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遗诏曰:太子朱文盛,仁孝聪慧,宜承大统,即皇帝位。著内阁、司礼监尽心辅弼,共扶社稷。」
「逆贼赵无咎、黄锦,狼子野心,勾结内侍,趁圣躬不豫,矫诏作乱,意图挟持太子,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幸天佑大周,陛下英灵护佑,太子洪福齐天,本督奉陛下密旨,已将二贼及其党羽当场诛杀,以正国法,以靖宫闱!」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诸位大人,即刻筹备太子灵前即位大典,通告中外,以安天下民心!」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定性为「皇帝临终传诏、忠臣诛杀逆党、太子顺天应人继承大统」的合法程序。
在绝对的武力控制面前,这些平日里或许还有几分心思的老臣,此刻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臣……臣等谨遵……先帝遗诏!」内阁首辅陈庭最先反应过来,颤声应道,随即深深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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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跟著躬身,声音哆嗦:「谨遵先帝遗诏!恭请太子殿下灵前即位!」
杨博起点了点头,对守在门口的冯子骞道:「冯公公,即刻以司礼监与内阁名义,拟旨发诏,通告天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太子即位,改元景和。」
「逆党已诛,中外臣工,各安其位,静候新君诏令。敢有借机生事、图谋不轨者,以谋逆论处,九族连坐!」
「属下遵命!」冯子骞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他手中早已备好了数份不同情境下使用的「诏书」草本,此刻只需稍作填充,便可加盖印信,飞速传递出去。
很快,通政司、六科廊、乃至京城各处要地,便响起了宣读「大行皇帝遗诏」与「新君即位诏书」的洪亮声音。
早已准备就绪的东厂番子与投诚的京营兵马,迅速接管了京城各门、要道、官署,实行戒严。
沈元平「清君侧」的大军前锋已抵昌平,慕容山「北上巡边」的船队也过了镇江,南北威慑之下,京城内外,虽有暗流,却无人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谢青璇则在钦天监正式出具「天象祥瑞,新主当立」的观测文书,加盖大印,送入内阁,为这场权力更迭披上了最后一层「天命所归」的外衣。
三日后,酷暑稍敛,然余威犹在。
紫禁城中,白幡处处,哀乐低回,为大行皇帝举丧。
然而,在这片肃穆的哀戚之下,一股新的生机,正在不可阻挡地涌动。
奉天门前的广场上,经过紧急而「周全」的准备,太子朱文盛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年仅三岁的朱文盛,穿著特制的小号十二章衮服,头戴沉重的前后垂旒冠冕,在礼官冗长洪亮的唱赞声中,被引导著完成一系列复杂的礼仪。
杨博起今日亦是一身庄重的绯色蟒袍,玉带缠腰,立于御阶之侧,新君之旁。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低垂,似乎恪守著臣子的本分。
然而,他那无需跪拜、佩剑履上殿的特权,以及此刻所站的位置,无一不在昭示著他与帝王并肩的地位。
新帝年幼,需人辅政,而「定策拥立、护国戡乱、救驾诛逆」的杨博起,自然是这「辅政」之首。
今日大典之后,他便会正式受封「忠义护国定策元臣」,尊号「九千岁」,总领东厂、锦衣卫,提督京营,协理朝政,权势之盛,国朝无二。
珠帘之后,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端坐著,那是刚刚被尊为皇太后的淑贵妃——如今该称沈太后。
她亦是一身素服,未施浓妆,隔著珠帘,目光复杂地望向御阶之侧那个身影。
她将成为名义上的垂帘听政者,但众人皆清楚,真正的定鼎之人,是帘外那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自广场上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口中发出,声震殿宇,在夏日的热风中传得很远。
新的时代,就在这新旧交织的哀荣与喧嚷中,拉开了帷幕。
登基大典当日傍晚,册封恩赏的旨意迅速颁下。
镇北侯沈元平,晋镇国公,加太子太保,仍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掌天下兵马调遣勘合,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圣旨褒其「忠勇体国,威震北疆,定鼎有功」。
定国公慕容山,加太傅,仍镇南越,世袭罔替,褒其「屏藩南疆,忠心可鉴,南北呼应,功在社稷」。
王贵人父、大理寺卿王守义,晋吏部尚书,入阁办事,褒其「清正刚直,堪为股肱」。
钦天监正谢青璇,加封「护国真人」,赐紫衣,仍掌钦天监,褒其「通晓天文,洞彻机微,护持天命」。
沈元英,以太后亲妹、护驾有功,特旨掌宫禁女卫,授四品恭人,统率宫中所有宫女、嬷嬷,负责太后与皇帝贴身护卫。
林慕雪,以「献家资以助国用,理账目井井有条」之功,特赐皇商身份,总掌内廷部分采办事宜,并许其经营盐、茶、丝绸等特许商品,俨然成为内廷在江南商贸的代表。
冯子骞、雷横等东厂旧部,各有擢升,掌控要害。
圣旨中特意提及:「德妃林氏,昔蒙冤屈,今已昭雪,著即恢复其妃位名号。随侍宫女芸香,忠义可嘉,著即释放出宫,善加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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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