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三辆辎重车旁,借著车身遮挡,杨博起迅速蹲下身。
只见车底积雪被扒开一片,一个被堵住嘴的黑衣汉子躺在那里,眼神惊恐,额头肿起一个大包,显然是莫三郎的手笔。
此人衣著与流民迥异,更接近普通行商护院打扮,但布料做工看得出不是寻常百姓。
杨博起扯掉他口中的破布,不等他叫喊,剑尖已抵在其咽喉,压低声音道:「想死想活?」
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恐惧挣扎。
杨博起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声音冰冷:「你不是流民。风雪夜,黑虎口,精准煽动,纵火焚粮……是冲著这批军需,还是冲著我杨某人来的?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饿极了……」汉子眼神闪烁。
「饿极了?」杨博起剑尖微送,一丝血线渗出,「饿极了的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刀的手。」
「饿极了的人,不会在袖子里藏匕首,更不会在人群里专门盯著本官的位置摸过来。」
这些都是他刚才匆匆一瞥,又结合莫三郎的话做出判断,此刻用来诈唬,效果极佳。
汉子脸色惨白,没想到对方观察如此细致。
「本官没时间跟你耗。」杨博起语气更冷,带著一股杀气,「外面那些,是你们驱赶来的流民吧?」
「村里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才凑出这么些饥民。」
汉子瞳孔猛地一缩,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杨博起的眼睛。
他猜对了!
流民如此集中,果然不只是天灾,更有人祸驱赶!
「不说?」杨博起点点头,对旁边亲兵道,「拖到流民那边,告诉他们,这就是煽动他们送死的恶徒之一,让他们自己处置。」
「不!不要!」汉子彻底慌了。
落到那些红了眼的流民手里,比凌迟还惨。
「那就说!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杨博起逼视著他,「你说了,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也可以考虑饶你一命,只要你说出有价值的东西。」
「若不然……」他目光扫向远处群情激愤的流民方向。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溃。
汉子喘著粗气,颤抖道:「是,是贺兰老爷……贺兰枭,贺兰老爷让我们干的!」
「贺兰枭?」杨博起略一皱眉。
这个名字,他离京前,在兵部和户部的一些卷宗里瞥见过,与北境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巨额走私、边市纠纷相关,但记录语焉不详,似乎背后牵扯颇深。
没想到,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闯入他的视线。
「说清楚!贺兰枭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钦差车队?你们是怎么做的?」杨博起剑尖压力稍松,但语气更厉。
汉子知道开了口就再无回头路,为了活命,只能交代起来:「贺兰老爷是北边的大商人,皮货、药材、茶马……什么都做。他跟草原上的部落,跟边军里的一些老爷,都有来往。」
「这次朝廷大军北上,动静太大,贺兰老爷说……说会断了大家的财路,尤其是铁器和盐的生意。」
「而且,这么多粮草军械过去,边镇稳了,以后就不好操纵物价,不好收地了……」
杨博起心中寒意骤升。
一个商人,竟能因边境战事影响其「生意」而悍然袭击钦差车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人胆子之大,令人发指。
「所以他就让你们假扮鞑子,袭击村庄,驱赶流民来冲击车队,还派你们混进来纵火?」杨博起追问。
「是,是的。贺兰老爷手下养了不少亡命徒,有些就是真鞑子。」
「我们分成几队,挑了附近几个穷村子,半夜摸进去,杀人放火,抢点不值钱的东西,再把活著的人往黑虎口这边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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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里有朝廷的粮队,但官老爷心黑,不肯放粮……流民饿疯了,又恨又怕,自然就冲过来了。」
「我们的人混在里面,趁机放火,制造混乱,最好能把粮车全烧了,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汉子断断续续说著,眼中还残留著恐惧,不知是怕杨博起,还是怕他口中的「贺兰老爷」。
「贺兰枭现在何处?他在北境势力究竟有多大?边军中谁和他有勾结?」杨博起连珠炮般发问。
「贺兰老爷行踪不定,常年在绥远、大同、宣府几处边镇来回,在草原上也有据点……势力很大,边市上他说一不二,很多守关的将校都收过他的钱,替他办事。」
「具体有谁,小人地位低,实在不知啊!只听头目喝醉时提过,好像,好像镇北军里也有人……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汉子哭丧著脸。
杨博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核心的东西,但这已足够触目惊心。
一个盘踞北境、手眼通天、甚至敢对朝廷钦差下手的豪商巨枭!这已不仅仅是「奸商」,而是威胁边陲稳定的毒瘤!
他示意亲兵重新堵住汉子的嘴,将其拖到更隐蔽处严加看管。
贺兰枭袭击村庄,驱赶流民,混入内鬼,纵火制造混乱……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要将他杨博起和这支运粮队彻底葬送在黑虎口,即便不成,也能大大拖延时间,消耗粮草,制造恐慌,甚至引发民变兵变!
绝不能让他得逞!
而且,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顺藤摸瓜!
杨博起眼中寒光闪烁,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走回周挺和韩校尉身边,沉声道:「传令,加强戒备,流民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粥熬好后,由持盾长枪兵护卫,少量分批施放,绝不允许流民靠近车阵十步之内!」
「是!」
「另外,」杨博起压低声音,对周挺和韩校尉道,「方才审讯,得知流民中混有鞑靼细作,意图焚毁军粮,制造大乱。」
「你二人,立刻带可靠人手,以清查奸细为名,将我们随行的所有民夫、杂役,重新严加甄别搜身!」
「末将领命!」周挺和韩校尉都是久经行伍之人,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用意,眼里闪过厉色。
这种时候,宁可错杀,绝不能留隐患。
命令迅速执行。
士卒们扑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民夫杂役,厉声喝令,挨个搜查,稍有迟疑反抗,便是一顿拳脚和刀枪相向。
果然,又从人群中揪出了七八个身上藏有引火之物、利器的家伙。
其中两人见势不妙,竟暴起发难,企图夺路而逃,被韩校尉亲自带人乱刀砍死。
一场迅疾的内部清洗在风雪中完成,潜在的威胁被清除,剩下的民夫杂役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任何异动。
杨博起看著被拖走的几具尸体,以及被捆成一串的其他嫌疑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绥远城的方向,也是贺兰枭势力盘踞的所在。
看来这北境之行,押送粮草只是明面上的任务,这暗地里的魑魅魍魉,才是真正的大敌。
也好,正愁功劳不够显赫,不足以换取想要的东西。
这贺兰枭,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边军败类,就是最好的功绩!
「周挺,韩校尉,」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让弟兄们轮番休息,保持警惕。」
「天亮之后,无论风雪是否停歇,我们必须离开黑虎口。前路艰险,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是!」两位将领肃然应命。
经过今夜之事,他们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太监,已然心生凛然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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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